那张脸终于转了过来。正面朝向他,目光从他的眉心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下颌,然后停住了。
目光在落定的时候,李不坠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从颅骨内侧向外延展的膨胀感——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听不见、看不见、无法命名的某个深处向外扩张,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点燃了一盏灯,灯焰正以越来越高的频率颤动着,将那些他从不知道自己拥有的、叠在记忆最底层的碎片一片一片地照亮。
桌子对面那个自己在看他。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久别重逢该有的任何东西。只有一种比疲惫更深的、如同一个人等了太久,等到连“等”这个动作本身都已经忘记了的空洞。
他开口了,嘴唇翕动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声音终于不再是只从颅骨内侧响起——李不坠能感觉到那阵声波穿过房间的灰暗空气,拂过自己面颊时带着的、属于另一个空间的气流温度。
“告诉我,是你梦到了我,还是我梦到了你?”
李不坠站在那张桌子对面,隔着昏黄的灯光,看着那张属于自己的、却瘦得陌生的脸。问题从那个自己嘴里出来后,悬在空气中没有落下来,像一枚被抛到半空的硬币,在等它翻转之后朝上的是哪一面。
他听见自己的喉结滚动的声音。在这个房间里,那声音很清晰。
“我不知道。”
那个坐在椅子里的自己低下了头,目光从李不坠脸上移开,落在自己垂在膝头的那只左手上。那手比李不坠记忆中自己的手更白,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有一些深色的、长期沾染油墨或灰尘之后洗不掉的痕迹。
他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个动作很轻,似乎怕碰到什么脆弱的、一碰就碎的东西,手指在衣料表面停了一瞬又放下。
“不知道……我每天醒过来,坐在这个房间里,关着灯,对着桌子,不知道要做什么。有时候记起来要开台灯,有时候记不起来。记起来的时候,打开灯,看见桌面上的东西——空的,空的,全是空的。纸盒里的东西吃完了,杯子里的东西喝完了,手机上的消息看完了,就没有别的了。然后我就坐在这里等,等灯自己灭,等天亮又黑,等烟烧到尽头再点下一根。”
李不坠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错位的心脏正在以比刚才更沉的方式搏动。每一次搏动都让那截肋骨内侧被撞出一阵又钝又深的痛感。他看着那个自己,看着那张在灯光里越发显得清瘦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个“他”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明白。
“我在等他,可是你把他从我这里拿走了。”那个自己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你知道我说的不是别人。他跟你走了,可他本来是我的。没有他,我活不下去。”
李不坠看着那张自己的脸,看着它从侧面的角度缓慢地转过来,正面朝向自己。灯光在颧骨上切出一道分明的界线,亮的一侧是暖色的,暗的一侧近乎铁灰。嘴唇在界限处微微颤动,像要裂开。
“把他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