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渡,”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带着那根触器吞噬后残留的潮润,“你已不是当年的你,当年崔家花园那夜,你把她带出来的时候,可曾想过她会在洞里等二十年?”
慈航渡厄的目光没有看向僧人。他的视线始终落在那两个紫衣女子怀中于雪眠苍白的侧脸上。月白的襦裙在她身侧垂着,那截空荡的左侧袖管被紫衣女子的披帛压着,软软地搭在自己胸口。
他看了很久。
久到石阶深处那股持续的冷风从他脚踝往上升,将旧袍的下摆拂得微微掀动。
然后,他开口了:“尘心,当年我若没有回头,她不会在那洞里坐二十年。”他的目光仍落在于雪眠脸上,“后来我明白了——我回头的那一下,不是救她,是把她从崔家的牢笼里换进了另一间没有门的屋子,让她在那里一直以为我在回来的路上。她没有恨我。她只是等。等得连她自己都忘了在等什么,等到了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自己还是不是活人。”
僧人的嘴角终于平了。那层慈悲的笑意像霜一样从他唇沿褪去,留下底下一道没有任何弧度的、被某种古老功法反复淬炼过的直线。他的灰蓝色瞳孔从眼眶深处又往外翻了一分,那层鸽羽根部的灰白正从他虹膜的外缘向内渗透。
“你既知自己当年做错了,如今挡在这里,是想改?”
慈航渡厄摇了摇头,他往前迈出一步,旧袍下摆扫过青砖与石阶交界处那道被百年脚步磨得发亮的棱线。
他停在于雪眠和僧人之间,背对着那两个紫衣女子,面朝着那具正在蜕变的灰褐僧袍。他比已化非人的僧人矮了将近一头,身形也窄了整整一圈,但站在那里的时候,天光在他身后投下的影子却恰好盖住了通往石阶的入口。
“不是改。”他说,声音比方才更低了,“是赎。赎了,我就该走了。”
僧人收起脸上的戏谑,他的右臂从身侧抬起来,臂膀在抬起的瞬间向外膨大了整整一圈,将那截灰褐的僧衣袖筒撑出新的折痕。
他的五根手指分裂成十根,在影子里伸展,指节处的鳞纹随着动作微微开合。他的掌心朝下,手腕翻转的幅度比正常人多了半圈,指甲尖端在空中划出五道短促的银灰色弧光,弧光滞留了片刻才散。
“慈航度厄,二十年前你没拦我,今日倒来拦了。”他说,“你拦得住么?”
“拦?饮尘忘心,你错了。我是来杀你的。”
他的双手终于抬了起来,从垂落的状态缓缓举到胸前,十指交叠成一种既不是结印也不是礼佛的手势——五根手指互相穿插,拇指抵在掌心正中,指节泛着干裂土地般的纹路。
慈航度厄阖上眼,灰褐旧袍的领口处隐隐透出一层淡淡的金色,那金色从锁骨下方往上漫,漫过喉结,漫过下颌,在他紧闭的眼睑下缘凝成一圈细如丝线的金边,随即便从他交叠的十指间向外漾开——一圈薄如蝉翼的波纹,不急不缓,却正正落在僧人膨大的右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