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鹞的刀还横在身前,刀尖对着巷口方向。他的左手按在腰侧,掌心下那层清秽膏的麻布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不再像刚敷上时那样冰凉刺骨。伤口的烫感还在,但已经从整片蔓延收缩成一小团,缩在伤口边缘,像一盏被罩住了的火,还在烧,但烧不出去了。
“那东西从巷口过去之后就没再动。”他压低声音,怕惊动阴影里藏着的东西,也怕惊动街巷两侧紧闭的门窗后面那些看不见的耳朵,“已经走了,还是——”
话音未落,那片比别处更浓的阴影动了一下。
风从街巷北面灌进来,吹得檐下灯笼的穗子往南飘,那片阴影的移动方向却与风向垂直,从巷口内侧往街面上横着挪了半尺,像一块被从墙上剥下来的黑布,在脱落的过程中被什么东西托住了,悬在半空,不坠地,也不飘走。
李不坠的刀在这一刻出了鞘。赤渎从刀鞘滑出的声音很短。刀身上的暗红经络在暮色里亮了一瞬,随即黯淡下去,亮暗之间的反差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短暂的残影。
他往前迈了两步,从队伍的最前面走到巷口和街面交界的地方,横刀而立,刀尖斜指地面,刃锋对着那片正在移动的阴影。赤渎刀身上黯淡下去的经络在他站定的那一刻又重新亮了起来,这回不是一瞬,是持续的、缓慢的脉动,像一颗被从胸腔里取出来、还能跳的心脏。
阴影停了。
它停在巷口内侧约一丈远的地方,不再移动,也不再变化。就只是停在那里,像一块被人遗忘在角落的黑布,等风吹,等雨淋,等岁月把它一层一层地剥蚀成灰。
于雪眠腕间的血玉钏在这片阴影停住的同时又亮了一下,宛如烛火将熄未熄时的那一圈暗橘色。那圈暗橘色绕着钏身走了一圈,走到于雪眠腕骨内侧的位置停住了,凝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光点,光点在皮肤上烫出一圈浅浅的红印。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抬了起来,手掌张开,掌心朝着那片阴影的方向,五指微蜷,像要抓住什么,又像只是伸出去,等什么东西自己落进掌心里。
“它说,‘认得。’”于雪眠的嘴唇翕动着,声音从喉咙深处浮上来,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自己的气息,“‘那棵桂花树,就在这巷子尽头。二十年前,树下的东西就是从这样的影子里长出来的。’”
泠秋从她身侧走上前,伸出右手,轻轻握住她抬起的那只手腕。他的指尖按在她腕间的脉门上,感觉到皮肤下面有一股不同于正常气血搏动的震颤,频率慢到接近一个人屏住呼吸之后,心脏为了节省氧气而自动降低的跳动次数。
“于姑娘,把手放下来。”
于雪眠的眼睛眨了一下。那层不属于她的气息逐渐从她脸上褪去。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泠秋握住的手腕,看着腕间那枚血玉钏上正在消散的暗橘色光点,看了片刻,然后把手慢慢放了下来。
“它最近……越来越容易出来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带着颤音,“以前要等很久,要等我自己先想起什么,它才动。现在…现在只要——”
她停住了。她没有说“只要什么”,但李不坠替她说了。
“只要那些东西在附近。”他头也不回,目光还锁在巷口那片阴影上,“它闻得到,你也闻得到。你以前闻不到,是因为它不让你闻。现在它让你闻了。”
铁鹞的刀从横在身前的姿态换成了竖在身侧,刀尖朝上,刀背贴着小臂。
于雪眠站在泠秋身后,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光秃秃的左手腕。那截袖管在系带里掖着,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它还说,”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如自言自语,“‘娘在你身上种了一颗种子。种子发芽了,你就是它,它就是你。等它开花的时候,你就不是崔氏的女儿了,你是佛——鬼成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