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了停,拇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最后是派斥候往东边探了五里,才找到刘庄。那片槐树林还在,只是位置变了——从官道北侧移到了南侧,往南移了整整十里。”
李不坠听着,手指搭在刀柄缠绳上,没有动。
“开始以为是斥候记错了。”欧阳紧继续说,“可后来类似的事越来越多。颍水渡口,船夫撑了半个时辰的篙,低头一看,船还在岸边。明明在河面上走了那么久,河水在流,篙子在撑,岸上的灯火从船头移到船尾又从船尾移到船头,就是靠不了岸。最后是那个船夫把船拴在岸边一棵歪柳树上,拽着绳子一步一步走过去的。回头一看,船离岸不过三丈。”
她端起空碗看了一眼,又放下。“还有更奇怪的。打扫战场的时候,清点尸首的数目对不上。明明看着杀了三百多人,地上躺着的尸体数来数去只有两百出头。多出来的那近百具尸首,找不着了。后来在离战场五里外的一处洼地里找到了,堆在一起,整整齐齐,像被人搬过去的。”
“有人看见是谁搬的吗?”
“没有。战场周围五里,哨探布了三层,没有人进出过那片区域。可尸首就是从那片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战场中央消失了,出现在了五里外的洼地里。搬动它们的东西,没有留下脚印,没有留下拖痕,连洼地边缘的草都没有被踩倒。”
她说完这些,把空碗推到桌子中央,双手搁在膝头。那双手比以前更经风霜了,指节处有新的茧,手背上有几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浅痕,貌似前不久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这些事,”李不坠开口,“和大渊献有关?”
欧阳紧点了点头。“周司监之前推断的周期是对的。淮西出现的异状,和长安城里那些事,是同一个东西在不同地方的表现。路变长了,树的位置变了,船靠不了岸……与判词的情况完全一致——大渊献,地脉断,阴气出,人失其路。”
她顿了顿,抬起眼。“我从淮西带回了三样东西,你们或许用得上。”
她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朝外打了个手势。李不坠跟着站起来,看见篱笆外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牵着两匹驮着重物的骡子。那两人都是寻常兵卒打扮,动作利落地将骡背上的箱笼卸下,抬进院子,放在歪脖子树下的阴凉处。
欧阳紧走回桌边,从怀里摸出一卷纸,展开铺在桌面上。纸是军中常用的硬黄纸,边缘磨损严重,有几处被汗水浸过,墨迹洇开了,但还能辨认。纸上画着一张粗略的地形图,标注着河流、村庄、道路的走向。图的正中央,用朱笔画了一个圈,圈旁注着三个字——“不见处”。
“这是斥候这几日陆续探明的位置。”欧阳紧的指尖点在那个朱圈上,“颍水南岸,方圆十五里内,一共有七处这样的‘不见处’。有的是路,有的是田,有的是林子,还有一处是整座村子。村子还在,路还在,田还在,林子也还在——可人走进去,就是走不到。明明看见了村口的槐树,走了一炷香,槐树还在那个位置,不远不近,像钉在天边的。”
她把地图往李不坠的方向推了推。“第一样是这张图。第二样在这里。”她转过身,走到歪脖子树下,亲手打开其中一只箱笼。箱笼里垫着厚厚的稻草,稻草中间嵌着几块巴掌大的陶片,颜色发灰,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容器上摔碎后捡回来的。
欧阳紧弯腰捡起其中一块,走回桌边,放在地图旁边。陶片断面处能看见一层层的纹理,最外层是粗糙的素胎,往里有薄薄一层釉,再往里又是一层素胎,层层叠叠,像被反复烧制过很多次。
“这是在颍水南岸一处废弃的河神庙里找到的。”她说,指尖在陶片边缘轻轻叩了一下,“那庙塌了大半,供桌早就烂了,神像的脑袋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但这几块陶片嵌在供桌后面的墙壁里,露了一截在外面,被人用泥糊住了。扒开泥才发现,不是砌墙的时候嵌进去的,是从墙里面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