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坠没让那沉默往深处坠。“对他来说,怎样?”
端木爻侧过头,那双属于孩童的眼睛穿过残余的微光落在那团墨色轮廓上,看了片刻,才转回来。“对他来说,那是唯一一个能让他自己决定……什么才是「真实」的地方。”
闻言,泠秋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正在失去知觉的右臂。
他不禁回想起自己在长明观藏书阁里读过的那卷帛画上,有一段注解被虫蛀了大半,只剩最后几行还能辨认。
那段注解是某位已经记不得名字的前辈用蝇头小楷写在帛画右下角的,字迹细小模糊,写的时候大概已经没什么力气了——“道成之日,形骸已非故我。唯余一念,系于故人。故人在侧,则此念不散。故人去,则此念随散,化为异秽,永不复归。”
他当时读这段话的时候没有太在意。长明观的藏书阁里有太多这样的文字了——前人留下的、关于未经验证的术法的只言片语,有的被后来的实践证明是真的,有的只是推测,还有的纯粹是执笔之人临死前的幻觉,被抄录者当作真经传了下来。
然而此刻这段话却像一根早就埋好的针,沉默了多年,忽然在这一刻从他记忆深处浮上来,针尖对准的恰好是他此刻最不想面对的那个问题。
“这茧,还有多久破?”泠秋问。
端木爻歪着头端详了片刻,说:“不知道。茧里的时间和外面的不一样。他在里面过一个时辰,外面可能只过了半炷香。反过来也可能——外面过一个时辰,里面才过了一弹指。”
他顿了顿,收回视线。“现在,你们该走了。”
李不坠收刀入鞘的手停住了,眼神陡然犀利:“走?把他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他还能继续‘是’他自己。带他走,他连‘是’的机会都不会剩下。”端木爻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了,他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唇色在银白残光里显得比平时深,深到近乎紫檀色。
“茧里头的那个他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抵御迴伶那种层级的存在——他把自己关进了一个谁也进不去的地方,为的就是能继续存在,不被彻底消解。你把他从这里带走,茧会破。茧破了,他会出来。但这种破法跟正常那破法完全是两码事。这是‘早产’——灵魂早产。魂出来了,身子还没变成能装得下那魂的样子,那魂就会自己找能装得下它的东西去附。你觉得这世上有多少东西能装得下他那个魂?”
李不坠紧紧握着刀柄,低下头,一时语塞。刀柄上的缠绳还是湿的,血和汗混在一起,将绳股浸成一种比平时更深的褐色。
泠秋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开口,却被一阵狞笑打断——
“走?嘿嘿嘿嘿嘿……老道在这,你们谁也别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