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银白不是光，不是雾，不是任何可以被“穿透”的东西。

它是实的，却又没有厚度，像一面由光砌成的墙。李不坠往前迈了一步，脚踩上去，触到的是另一种更硬、更冷、更不像任何材质的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还是地面，窑洞的黄土夯地还在，但那层银白铺在它上面，像一层膜，将他和真实的地面隔开了。

泠秋跟在他身后，跨过了门槛。

二人进去的同时，银白骤然亮了起来，亮到李不坠忍不住眯了一下眼。与此同时，他的双眼也开始迅速适应这片光。

他从一道狭窄的门跨进了一片没有边界的空间——没有墙壁，没有穹顶，没有任何能用来判断远近大小的参照物。只有脚下的银白向四面八方延伸，延到看不见尽头的地，和一片同样银白的天相接，接缝处融化成一种分不清上下左右的灰。

然后他看见了陈今浣。

他的头颅搁在脖颈上，被无数根从断口处延伸出来的触须托举着，悬在脖子断面的正上方，中间留了一掌宽的缝隙。缝隙间填满了那些不断蠕动的触须，它们从断口长出来，向四面八方伸展，有些向上托着头颅，有些向两侧蔓延成翅膀一样的形状，有些垂落在地面上，像一棵倒着长的树将根系扎进天空。

触须已经褪去半透明的灰白，转而被一种介于紫和黑之间的暗色从内部染透，颜色深的地方像淤血，颜色浅的地方像旧伤疤。

陈今浣的脸还是那张脸。七窍流出的血已经结成一道道暗红色硬痂，他的眼睛不一样了——瞳孔和虹膜之间的边界已经完全消失，整只眼睛变成一片没有深浅的纯粹的黑。黑增生成许多瓣，壅塞在眼眶里，没有任何可以被反射的东西，只有一种从最深处往上翻涌的饥饿。

触须先动。它们从静止到全速扑击之间几乎没有过渡，中间状态被直接从时间里抠掉了，只剩“在那里”和“已到面前”两个画面硬生生撞在一起。

泠秋的反应比预想的快。他在跨过门槛时就已经把银针从心口拔了出来——针尖带出一滴血珠，血珠悬在半空，被他左手一引，化作一道细长红线，横在他和李不坠身前。

那不是寻常的符术，是他在抽针的瞬间用隐脉将心尖这一滴血直接化成了屏障，没有念咒，没有结印，只有一个念头。红线在触须撞上来的刹那亮了一下，亮得刺眼，随即像琴弦般被拨响，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震荡顺着触须传回去，将最先扑来的几根震偏了方向，擦着泠秋的左肩掠过，带起一缕被削断的碎发。

李不坠的刀已经斩出去了。

精准地斩向触须之间的空隙。他在沂丘城当捕头学到的第一条规矩——不要砍蛇的头，蛇头掉了身子还会动。要砍就砍七寸，砍它连接所有肢体的那个地方。这些触须虽然从陈今浣的脖颈断口长出来，但它们真正汇聚的位置，是眉心。

刀锋划过一道暗红的弧，越过那些扑空的触须，劈向陈今浣的眉心正中。李不坠没有留手。他知道这一刀砍下去，若对方躲不开，那张脸会被劈成两半。他也知道，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已经不是可以留手的那个人。如果留手，死的就是他和泠秋。

可刀锋切入那层暗色的皮肤时，李不坠感觉到手感不对。

没有斩入血肉的滞涩，也没有砍中骨骼的硬阻。是更深层的、像是把刀插进了一缸发酵过头的酒糟里——稠，黏，四面八方都在吸，却没有任何一处给出明确的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