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李不坠,落在陈今浣身上。
“你身上有那女人的印记。她认得你。下次进去,她会看着你。是帮你,是拦你,还是只看不管,拙者不知。”他转回头,望向门外那片浓黑的夜色,“但她等了二十年,等的是一个回不去的人。你身上沾了因缘。”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陈今浣怔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慈航渡厄尊者已经跨过门槛,走进夜色里。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被风吹散,最终什么也听不见。
李不坠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许久没有动。
泠秋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让火燃得更旺些。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道清隽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他站起身,走到里间门外,掀开帘子往里看了一眼。
于雪眠还睡着。月白的襦裙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光,呼吸平稳而绵长。他看了一会儿,放下门帘,走回外间。
“两天。”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够她再服两剂药。若能想起些东西,或许对你们进去有帮助。”
李不坠从门口走回来,在桌边坐下。他解下腰间的长刀,横放在膝上,阖上眼。
“睡吧。”他说,“养足精神。”
陈今浣也阖上眼。眉心的皮肤下,那点灰紫色的瘢痕已经淡去,但他知道它还在,蛰伏在那里,等着两天后被重新唤醒。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风吹过荒坡的沙沙声,交织成一片低沉的背景音。
夜深。
远处村落里最后几点灯火逐一熄灭,只剩这间草庐里那盏油灯还亮着。灯光昏黄而恒定,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动不动,像几尊沉默的泥塑。
陈今浣没有睡着。他闭着眼,但意识清醒。
他想起青红皂白在梦里说的那些话——存在即被感知。是梦非梦,等你成了,自可定夺。
等成了。成什么?成“涛”?还是成别的东西?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两天后要再进那道门,要再见那个紫衣女子,要再面对那尊喷吐青烟的巨炉,和那尊多肢蜷抱的黑色小像。
这次行动,不容小觑。
夜风从破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草木的清气和水汽的凉意。那风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将油灯的火焰吹得微微晃动。
李不坠忽然开口。
“阿潘小时候,”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有一次从马背上摔下来,腿折了。我给他接上,用夹板绑好,让他躺着别动。他躺了三天,第四天就爬起来了,一瘸一拐去给马添草料。我问他不疼?他说疼,但马得吃草。”
陈今浣睁开眼,看着对面那张在灯光里忽明忽暗的脸。
李不坠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
“后来我问他,疼的时候想什么。他说,想快点好,好了就能接着干活。我又问,除了干活还想什么。他说,想吃饭。我问,除了吃饭呢?他想了好久,说,想吃饱。”
他顿了顿,拇指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
“那孩子,脑子里从来没有‘以后’。能活过今天,就是今天。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陈今浣听着,没有说话。
“所以我不怪他。”李不坠说,“怪的是把他弄进去的人。”
这话说得平淡,但“怪”字从他嘴里出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陈今浣看着他那双在暗处血光隐现的赤瞳,霎时明白了他摩挲刀柄时在想什么。
不是在想怎么杀进去,怎么把人抢出来。是在想,把阿潘弄进去的那些人,该怎么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