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维持秩序的灰衣监工中,靠近东南角方向的两人,动作同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其中一人正扬起手中的短棍,欲砸向一个因恐惧而试图向后缩的跛脚老翁,手臂抬到一半,肩胛骨处却传来一声筋腱错位的“咯啦”声。力道顿时泄去大半,短棍软软落下,只擦着老翁的肩头滑开。另一人则忽然觉得脚下一绊,低头看去,却是自己那原本扎紧的裤腿不知何时松脱了一截,纠缠住了脚踝。虽只一瞬便挣脱,但那维持威压的严密阵型,已然出现了一丝不协调的裂隙。
高台上,负责剔骨的两名莲纹灰衣人几乎同时侧头,急切地扫视台下异动传来的方向,绷紧肌肉提升戒备。但他们并未发现任何明确的袭击者或法术波动,只看到些许人群不安的蠕动和监工微不足道的失误。然而,就是这片刻的分神与戒备状态的转换,让红袍僧人与他们之间那种通过邪阵与诵经维系的无形连接,出现了细微的松动。
慈航渡厄轻轻收回手,虚拢的五指舒缓展开,犹如只是拂去了袖口一缕看不见的尘埃。他看向陈今浣,声音依旧平和:“柴薪微调,火势略偏。接下来这锅汤是熬得更沸,还是就此泄了气,便看诸位如何执勺了。”言罢,他身影向后退了半步,重新融入那片石锁投下的浓稠阴影之中,气息迅速淡去,好似从未出现。
陈今浣转头望向土墙另一侧,多次并肩作战的熟稔与信任已无需过多言语。
潜伏的二人显然捕捉到了校场上那转瞬即逝的异常。就在红袍僧吟诵卡顿,灰衣监工出现迟滞的刹那,两人已如蓄势已久的猎豹,骤然发动。
李不坠没有选择从正面冲击人群。他身形伏低,紧贴着地面残破的夯土层与杂草阴影,几乎化作一道贴着地皮滚动的黯色流风,速度快得在普通人眼中只留下一抹模糊的残影。目标直指高台侧后方——那里堆放着一些搭建木台剩余的杂木和几个蒙着灰布的陶瓮,是整片校场邪阵能量流转相对薄弱、且远离密集人群的一处节点。
泠秋的动作则更为飘逸。足尖在残墙断垣上几点,身形借力拔高,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掠上邻近一处半塌窝棚的棚顶。居高临下,视野开阔。他左手掐诀置于胸前,右手并指如剑,指尖清辉内蕴,却引而不发,目光如冷静的工匠丈量图纸,迅速锁定高台周围那几支燃烧着特制香料、不断散发惑心甜腻烟雾的火把,以及火把照耀下地面上那些用暗色粉末勾勒出的,构成阵法基干的邪异纹路。
红袍僧刚从那一瞬的凝滞中挣脱,喉咙里尚未重新吐出完整的咒音,眼角余光便瞥见侧后方杂物堆旁黑影一闪。他心头警兆骤生,枯瘦的手臂下意识抬起,想要指向异动来源,驱动阵法之力进行压制或攻击。
然而,就在他分心抬手的瞬间,棚顶上的泠秋动了。
并指如剑的右手凌空虚划,动作简洁迅疾。指尖那点内敛的清辉骤然拉长,化作数道比发丝更细、几乎肉眼难辨的淡银色光丝,精准无比地射向台下那几支关键火把的根部,以及地面上几处纹路交汇的节点。
过程安静而高效。那几支火被光丝触及,火焰只是剧烈地摇曳了一下,随即像是被抽走了某种支撑,光芒陡然黯淡下去,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变得杂乱断续。地面上暗色粉末勾勒的纹路,在光丝没入的节点处,颜色亦是肉眼可见地淡褪了一瞬。
整个校场上空弥漫的那股甜腻烟雾,随之出现了细微的紊乱,不再均匀地笼罩全场,而是出现了几处稀薄的空洞。空气中那股无形无质、却不断压迫诱导心神的邪阵力场,犹如被针刺破几个小孔的水囊,压力悄然泄露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