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情况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还有艾尔海森,一起在梨多梵谛学院的纪念堂。
为什么会有艾尔海森在,当然是因为……
“各学院的纪念堂实行预约进入制,想要进入的人必须登记在须弥的合法身份,你确定不要我一起去吗?这位塔德纳·维迪亚先生。”
我:“……”
很显然,我现在的确需要一位教令院高官为我假公济私,帮我这位“被驱逐的须弥学者,前愚人众执行官副官”合法合理地进入纪念堂。
我叹了口气:“可以不叫我‘维迪亚’吗?”
艾尔海森挑眉,语气没什么变化:“好,我记住了。”
我:“……”
艾尔海森莫名过于严肃的回答让我有些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所幸已经进入了纪念堂,这个时候就算不说话也不会被认为是“没礼貌”,我便一心走在前面,低头寻找母亲的名字。
终于,在偏角落的位置,我找到了。
刻有熟悉姓名的石碑。
“此处沉睡着伟大的学者丝黛拉·阿斯特丽德。
她长眠于此,灵魂已回归星海,继续那永恒的观测。”
观看档案时所看到的一切都尚无实感,如今站到这一方石碑面前,那所记述的一切历史才算有了种“原来他们真的都发生过”的感觉。
我站立在石碑面前。
艾尔海森在我身侧,放低声音道:“想献花的话,纪念堂的服务点有专门售卖的摊位。”
我摇头:“不用了。本来,就只是心血来潮而已。况且,如今站在自己母亲的碑前,我的心中也只余陌生之感了。”
我记忆与印象里的母亲,似乎永远只有那个困囿于家庭之中的妇人,既不年轻美丽,也不果断智慧,像老旧泛黄的书页,没人在意上面的内容,只有黄渍的边页让人无比踌躇,不会接近。
没人会告诉我,离开了家庭,脱离了我和父亲的母亲,能够成为有名的学者,能够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熠熠生辉。
我无法将记忆里泛黄的母亲同面前干净石碑上铭刻的“丝黛拉·阿斯特丽德”重叠在一起。那或许是对面前这位尊贵学者的亵渎和轻贱。
我道:“这样想来,我的存在或许对母亲而言,也只有‘污点’这一个意义。没有我和父亲,她能成为更好的星星。”
“你是这样想的?”艾尔海森抱着手臂:“阿斯特丽德女士将自己的后半生完全贡献给了星象学,但她晚年也说过,‘并不后悔自己度过的一生。’这句话你可以在阿斯特丽德女士的自传里找到。”
“……”
“需要我给你教令院图书室的借阅权吗?”
我最终只能叹一口气,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声叹气意味着什么。
“拜托你了,艾尔海森先生。”
或许,只是对自己竟然全程被艾尔海森掌握了主动权一事的叹息吧。
……
用自己代理大贤者的身份直接给塔德纳办了一个可以进入教令院图书室的临时身份后,艾尔海森在教令院的门口遇见了旅行者和派蒙。
神色匆匆,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艾尔海森!你见到塔德纳没有?”
“见过。”
“他在哪里?”
“你们来的不凑巧,他在图书室,恐怕会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才会出来,同样,我也不建议你们现在进去打扰他。”艾尔海森抬头看了眼旅行者和派蒙焦急担忧的表情。
他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你们在担心塔德纳?恕我直言,这是无用的行径,纯粹的浪费时间而已。”
派蒙着急地反驳:“‘无用’?怎么可能没有用,塔德纳当然也需要别人的担心和安慰吧!艾尔海森你这个家伙也太冷血了吧!”
旅行者拉住眼看着要和艾尔海森吵起来的派蒙,试图解释。
“纳西妲告诉我们塔德纳突然去了档案室调取他父母的资料,担心会出什么事,所以让我们来找塔德纳。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在也可以安慰和陪伴一下塔德纳。”
艾尔海森点点头。
“所以,让我试图理解一下你们的思路,你,以及草神大人是认为,一个五百多岁,在此世间行走的岁月是普通人的几十倍有余的人,在情感处理上还需要来自别人的引导?”
派蒙:“怎么不可能?年龄比较大,也不代表就不会需要别人的帮助吧。”
“那还真是难以置信,你们和塔德纳认识这么久,对他的了解竟然还不如我。……他只是习惯保持某一个状态而已,所以才会被人认为是‘迷茫于感情’或者是‘需要帮助’,这么看来,你们的这位朋友的伪装还真是高明。”
“喂,说什么‘伪装’也太过分了吧!”
“难道不是吗?”艾尔海森无所谓地摆手,他的言语太过敏锐,甚至敏锐到了让人觉得不适的程度,但无人能反驳他,说他是“错误的”。
艾尔海森看向旅行者:“明明你也是有所察觉的吧?塔德纳从来不会向外人表露他内心真实的想法,他有一套自己的准则,在他划定的界限之内的秘密,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除非你能像一把尖锐的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他,否则,再如何亲近,触碰到的也不过是皮肤下的真皮层。”
艾尔海森转头,他的视线投放到远处的教令院,投放到教令院深处的某处,或许此刻正平静地穿梭在各大书架中寻找的青年身上。
“塔德纳不需要任何安慰,他最清楚自己该如何对待和处理这些事,五百年来一如既往。如果真的想做些什么的话,不如去那边的石碑奉一束花。”
“什么石碑?”
“丝黛拉·阿斯特丽德。她自传的最后一句话是:‘留给我的孩子,愿你在草木的国土外找到独属于你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