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偶拿着装置进入了炉心。
就算是最后的报答,就算是这段友谊最后的见证,他会如丹羽期望他做的那样进入炉心,若他能够活下来,他会斩断和丹羽之间的所有关系。
他会踏碎所有的月光,直到令世界都再无光亮可言,万物遁入黑暗,只教所有人的孤苦伶仃。世上不再有踏鞴砂的人偶,取而代之的,是流浪的灵魂,后来,被冠以【散兵】的代号。
而莫里茨,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斯卡拉姆奇成功从炉心出来,当时,莫里茨交给了他一封可以去鸣神岛一家工匠铺做学徒的凭证,并安排他乘船离开了踏鞴砂。
他或许早该想明白,为何当时混乱的踏鞴砂,接连出岛送信的人都失去了音讯,然而莫里茨却能联系到外岛,甚至给他安排好后路。
若非身份非凡,如何能做到这一切?
化身为埃舍尔的【博士】亲手制造了所有的灾难,还杀害了丹羽,将一切过错推拖到死无对证的丹羽头上。莫里茨,不,塔德纳既然是他的下属,自然不过是蛇鼠一窝!
多托雷!多托雷!!
将他害至如此地步的罪魁祸首,甚至一直在算计他,让他进入愚人众,拿他当实验素材也不过是多托雷目标中的一环!
而塔德纳。
斯卡拉姆奇看着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的塔德纳,手中钳制的那只手腕上的痂痕再明显不过,是证明“莫里茨就是塔德纳”的绝对铁证。
他想起踏鞴砂时总是怀有心事、刻意控制着接近的莫里茨,想起刚入愚人众时,在走廊上碰到塔德纳,对方难掩震惊的脸,想起在【博士】找他寻求合作时,偷偷摸摸想让他拒绝合作的塔德纳。
然而越是回忆,心绪便越是复杂。
如同在稻妻的悬崖决定扔下那本由莫里茨赠与他的书籍时一般的心情,斯卡拉姆奇或许该杀了塔德纳,无论如何,塔德纳也是【博士】的走狗,亲自参与了踏鞴砂的灾难。
但他无法下手。
直到此刻,斯卡拉姆奇发现,自己的内心,竟然在为眼前这个【博士】的共犯寻找开脱的理由!
塔德纳只是听从【博士】的命令,当初送他出岛恐怕还是顶着违背【博士】命令的风险硬着头皮做的;塔德纳也有过帮助他的时候,当初在深渊时受了重伤,事后听说也是塔德纳将他带了出来。
如此可笑。
这些事情,又有多少是眼前这个可恨的家伙怀揣着令人作呕的虚伪的同情心和愧疚做下的呢?明明是害了他的罪人,却妄想用这些小恩小惠消减内心的罪恶感吗?、
如何能?
如何能?!!!
“我……我没能做到答应丹羽先生的事情……我……踏鞴砂的灾难……我也是凶手……”
“【散兵】!冷静一点!”
不同的声音混杂在耳边,斯卡拉姆奇想起多托雷曾经和他说过的话。
“你看起来很喜欢塔德纳?不如我把他拨给你做下属如何?”
“试探的话就免了,我可不想身边跟着一个沾满了老鼠气息的家伙。”
“哈哈,是吗?我看你对他的态度和对其他人不一样,还以为在你这里,塔德纳会是特殊的……”
“呕,闭嘴,我要吐了。不准拿着种话恶心我,谁要和那种家伙关系好?!”
“哼哼,原来你是这么认为的啊。只可惜,塔德纳看起来还挺亲近你的,分明是我的副官。”多托雷的笑容莫名,但听语气,多了几分愉悦:“他可是受了好几次罚都没长记性,挺让我头疼的。”
斯卡拉姆奇皱了皱眉:“愚人众内部严禁对下属动用私刑。”
“纸面条例罢了。况且,塔德纳不算愚人众。他是我的人。呵呵,不过希望你不会介意我将今天的对话告诉塔德纳。”
“随便你。”
斯卡拉姆奇不在意这些,而塔德纳,沾满了多托雷那令人讨厌的气息的家伙,性格也懦弱到让人厌烦,虽然工作能力勉强不错。
他听出来多托雷那家伙不过是在宣示主权。但今天,斯卡拉姆奇没空和多托雷纠缠,很快就离开了。
而自那之后,塔德纳出现在他面前的频率急剧减少,甚至有时候,除了在实验室,斯卡拉姆奇不会见到塔德纳半个影子。
斯卡拉姆奇深吸了一口气。
“对……对不起……”惨白的青年不住地说着,这样卑微懦弱的样子,又让斯卡拉姆奇想起每次在多托雷身边看到的塔德纳。
他总在害怕多托雷,但又不得不在多托雷身边寻求庇护。
“谁让你道歉的?!”斯卡拉姆奇咬着牙:“你认为你是凶手?那你在愚人众刻意接近我算什么?是想看我的笑话吗?!!”
“不……不是……”
斯卡拉姆奇当然知道不是。
塔德纳没那种胆子。
他只是无法说服自己,既无法说服自己恨塔德纳,也无法说服自己原谅塔德纳。
“【散兵】,你冷静一点,【博士】才是杀害丹羽、毁掉踏鞴砂的真凶啊!塔德纳受制于【博士】,就算不想做也不得不听命于【博士】啊!”
但他明明可以就此当作从未认识过他一般,再也别处现在他面前不是吗?
如此,如此斯卡拉姆奇便能说服自己,杀了塔德纳。
纳西妲的声音响起:“【散兵】,我也认为你或许该冷静一点。如果塔德纳真的是心甘情愿跟随【博士】的话,又怎么会现在选择脱离【博士】?而且,你并不是痛恨塔德纳,只是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对待塔德纳。让我们静下心来思考一下吧,给双方一些冷静考虑的时间。”
斯卡拉姆齐沉默着,他的手指钳制住塔德纳的脖子,青年湖绿色的眼瞳躲避着他的方向,但其中的晦暗,是自责?愧疚?
还是悔恨?
斯卡拉姆奇不由得冷笑一声。
一旁的旅行者抽出武器正对斯卡拉姆奇:“【散兵】!放开塔德纳!否则,我就要动手了!”
“真好啊,看看现在,即便知道了真相,这些人也一直在维护你。多稀奇啊,明明,我才是受害者,不是吗?”
“对不起……”
斯卡拉姆奇感到厌烦,他收紧了手指,掌中的体温和脉搏如此鲜明。
他注意到旅行者也更逼近了一步。
“你是只会这一句话吗?!”
“我……我没法被杀死,如果您想泄愤的话,请动手吧。但我没法死去,我很抱歉……”
斯卡拉姆奇这下是真的被气笑了。
他松开塔德纳的脖子,伸手抓住青年的衣领狠狠向上。
“蠢货!谁要杀你?!谁要你道歉?!你是多托雷的狗吗?离了主人还要巴巴地上去顶罪?”
“滚!别再出现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