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勒住马,翻身下来,看着徐清宴那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默默地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以及一枚触手温润的玉佩——那是韩子厚从不离身的信物。
徐清宴接过信和玉佩,指尖冰凉。她拆开信,快速地浏览着。信上的字迹是韩子厚的,熟悉的笔记,不同的是不再温柔的语句里字字决绝。
信中没有太多解释,只告诉她不要担心,他会在京城,用他的力量继续守护她,成为她最隐秘的后盾和利刃。他会支持她的一切决定,无论是独霸一方,还是反抗到底。
信纸很薄,写不下他的痛苦和满腹嘱咐,字迹写到最后越写越小,最后留下一句:“清宴,原谅我。我不能再和你再相守在一起了。前路荆棘,黑暗独行,方可不累至亲。珍重。”
徐清宴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异常冷峻,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
这一切就如同梦里,大哥走了。
如今,子厚……也有了他自己的选择,不愿与她同行。三人说好的同行,仿佛一夜之间,只剩下她一人,踽踽独行。
她理解,甚至明白韩子厚选择留在京城的原因,如果可以,她想冲进皇宫杀个干净,但那不可能。
她带着兄长遗体离开,韩子厚甚至不来见最后一面,那是一种置身于虎狼环伺之下,如履薄冰的煎熬与自我折磨。
她将信仔细折好,连同那枚玉佩,一起贴身收起。那是韩子厚留给她的念想和承诺。
朱兼在一旁低声道:“姑娘,衡臣他还让我转告你,关于韩将军……关于大公子留下了遗书。”
徐清宴猛地看向他。
朱兼叹了口气,道:“韩将军的遗书中言明,他愧对母亲……他想死后,能与母亲合葬在一起,替父亲永远陪在母亲身边。”
姨父韩廷之,这辈子南征北战,最终马革裹尸,葬在了他守护半生的末襄城。或许在他心中,边关才是他最终的归宿。然而,他却累得姨母,那位温婉而刚烈的女子,为了不成为威胁孩子们的软肋,为了不被用作要挟的筹码,毅然在京城韩府引火自焚,死得那般壮烈而又悄无声息。
韩退之作为长子,心中对母亲始终怀着深深的愧疚与思念。他觉得父亲终究是“对不起”母亲的,未能给她安稳,未能护她周全。所以,他这个做儿子的,要代替父亲,去陪伴那孤独葬在京郊的母亲。他要守在母亲身边,弥补那份他认为父亲未能尽到的责任与亏欠。
徐清宴想起,当年姨母的尸骨,最终是由几位忠心耿耿的老门人,冒着极大的风险,从焚毁的废墟中悄悄收敛的。后来,韩退之暗中运作,将母亲的遗骸,安葬在了京城北面最高的栖霞山上。
那里,地势高峻,视野开阔。站在山顶,极目远眺,若是天气晴好,隐约可以望见北方遥远的天际线——那是末襄城的方向。或许在兄长心中,在那里,母亲依然能“看到”丈夫守护了一生的边关。
同时,那里也能俯瞰整个京城,看着这座承载了他们一家荣耀与悲痛、阴谋与倾轧的城池。
“他说他会在那里,永远地守护着他的家人。无论他们是远在边关,还是身处京城漩涡,他的魂灵,都会在那高山之巅,注视着,庇佑着。他是个守诺的人,他只想陪在家人身边了。”
徐清宴抬起头,望向北方栖霞山那朦胧的山影,眼中泪水早已干涸。她沉默着重新背起兄长的遗体,绑缚牢固,动作轻柔而郑重。
“朱兼,”她翻身上马,声音平静无波,“替我转告二哥,他的心意,我明白了。让他……务必保重。”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望向京城的方向,一字一句道:“也告诉他,我家的仇、韩家的债,我不会善罢甘休,连本带利地讨回来。萧子由,他跑不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一夹马腹,背着韩退之,朝着栖霞山的方向,疾驰而去。朝阳在她身后升起,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朱兼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那一人一马消失在官道的尽头,与远处苍茫的山色融为一体。他深深叹了口气,转身,也策马向着来路返回。
韩子厚将玉佩给他,他收下了。但他不打算去,不能看眼睁睁看着,也许他有机会可以接他一起去,享受一次安定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