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险峻陡峭,谢无涯的宝马如履平地。而易平兰颠簸不断,射箭的手却非常的稳。
谢无涯悠闲地赏景摘花,枝头已经快要凋谢的芳菲被他折在手中,已然失色。
他不需要像易平兰那样,费劲周折,千辛万苦地去打猎,只要坐在好马上赏一番风景,看易平兰辛苦拉弓。回程时自有人将满满的猎物扔到他脚边。
“易兄何苦如此辛劳,不如一同赏景,我让下人分你一头豹子可好?”若忽略谢无涯老鼠一般的长相,单看他坐在马背上的身段和气度,自是比易平兰要金贵万分。
但易平兰那双澄澈坚韧的眼睛,是多少权财都养不出来的。
“豹子肉腥,殿下喜食鸡肉。”易平兰一提到关于秦岁的事,眉眼便柔和几分,“听闻白象寺后山连绵,五色羽毛的花鸡尤为出名,常有皇亲来此狩猎。”
谢无涯嗤之以鼻,“那五色花鸡都成精了,你那破弓箭能射到鸡?就是一头猪站在这给你射,你都未必射得中,我劝你……哎你?!”
谢无涯细小的眼缝猛然睁大。
易平兰粗糙的箭尖直直地对准谢无涯,那箭羽的尖端十分钝,但射出去的那一瞬间,刺穿一切的力道扑面而来,吓得谢无涯夹紧双腿才堪堪憋住尿意。
箭划破谢无涯脸庞的空气,刺向身后。
“咯咯!”
易平兰严肃冷淡的俊脸挂上一丝欣喜,他快速打马绕过谢无涯,拉着马鞍倾下身,将翅膀被钉在地上的五色花鸡抓起来,随后利索地将其绑在腰间。
殿下的鸡肉有着落了,眼下只以数量取胜便可。
易平兰环视四周,拿着自己粗糙的弓箭转而朝着深林奔去。
谢无涯还停在原地回不过神来,直到下人们拖拽着众多猎物来寻他,方才回神。
“那贱人往深林去了。”谢无涯无需多言,只一句话,下人们便明白他的喜恶。
惹公子不快的,都该死。
一众脚步轻便的奴仆转身入林,只余下几人将谢无涯“猎”到的动物带去殿下面前。
彼时,秦岁正与刘君梧在树荫中下棋。
这盘棋的赌注是一把扇子。
黑子落下,输赢已定。
“周小夫人,承让了。”秦岁的声音温和婉转,却每每让人心底发颤。那带着温柔笑意,如同古琴一般悦耳动听的声音之下,是威严与肃杀。
刘君梧低头看着棋盘,黑棋盘踞侵吞,由如恶龙,不给白子一丝转圜,尖锐凶猛的巨爪势要踩死每一条生路,也毁了后退的余地。
她的棋艺是天下一绝,若非刘君梧是女子,棋署的先生都要拜她为师。
起初刘君梧还留着手,想着既不能让秦岁输得难看,也不能真的叫她再赢了去。
但最后被杀得节节败退的人居然是自己。
刘君梧温雅的眉间泛着愁绪,如今她终于知道义兄萧明台为何得志也不快活,要终日宿醉在红香园了。
在秦岁这种人手底下讨生活,难安生。
“殿下棋艺高超,在下佩服。”刘君梧将一把画着美人的蒲扇交给秦岁,“多谢殿下照拂,此扇乃义兄赠予密友,我也只是暂借数日。”
秦岁接过扇子把玩,笑道:“萧郎君不单诗做的好,丹青也是绝妙。”
“既是萧郎赠予密友,待孤欣赏后,自然物归原主。”
刘君梧眉头一皱,她知晓秦岁要拿萧明台的把柄,她位卑言轻自然说不上话,但为了兄长,不得不冒死谏言。
“小物而已,不值一提。殿下金尊玉贵,若为此所累,倒是君梧的不是了。”
秦岁微微勾唇,抬手亲自为她斟茶,温茶入杯,但入耳的声音却带着凉意:“虽是小物,但对萧郎来说,情比金坚。”
“书生意气,红袖添香。”秦岁话语中的笑意越明显,刘君梧便越心寒,“萧郎好福气,好雅志。”
“殿下……”刘君梧身子前倾,低着头小声说,“她当初也是您救下来的,红尘女子,薄命难活,着实辛苦,求您高抬贵手……”
秦岁奇怪地看着她:“周小夫人此话何意?”
刘君梧被周家大房屡屡构陷都未曾垂泪,如今却是红着眼眶,泪水打着转儿,话还未出,泪却先顺着眼角留下来。
“青莲无辜。”
秦岁眉头一抬,伸手过去拭掉刘君梧挂在脸上的泪,轻声说:“君梧阿姐平日吃斋念佛,心性慈悲。”
刘君梧苦笑,道:“若殿下还念我这个阿姐,便请您饶青莲一命。”
最佳驸马人选萧明台与妓相赠信物,转而落入公主之手。朝堂新贵、天之骄女,还有……舞妓。
这场朝堂权力、世家姻亲等等诸多繁乱的斗争之中,究竟谁会被绞碎?
结果毫无疑问。
“君梧阿姐莫怕。”秦岁将茶放在刘君梧手边,语气不甚在意,“萧郎并非薄情之人,他若真有心,定不会让孤真的去欺负他的人。”
“孤也并非要找苦命人的麻烦。”
刘君梧猜不透秦岁要做什么,“殿下不是想拿此扇与义兄对峙?”
秦岁仿佛听到很有意思的话,抬眼看向她,“对峙?”
那细眉狭目染上几分笑,漂亮又凉薄。
“谈不上对峙,萧郎有情,孤也有意成全。”
刘君梧并不信她。
自古以来,就没有哪个驸马的外室过得舒坦。驸马纳妾更是罕见……
“殿……”刘君梧还欲开口,但谢无涯已经风风光光地回来了。
马蹄扬起尘土,一只只猎物扔在地上,由下人清点。
“禀报公主,谢大人猎鹿一头,豹子一匹,兔子十二,野猪一只。”
秦岁笑着扭头看过去,好像很开心,“谢家表兄果然厉害,看来粉玉佳人,表兄势在必得了。”
谢无涯笑得猖狂,转头说起易平兰,“虞侯大人朝着深林去了,深林凶险恐怕凶多吉少啊。”
“来人,点香。”秦岁并不多问,只命人点起白象寺祈福剩下的金丝檀香柱。
“若此香燃尽,易大人仍未返还,佳人便是谢家表兄的囊中之物了。”一只镯子而已,秦岁输得起。
语毕,她又转头透过空无一人的金銮向林子望去,唇角微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