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看吗?尽管那两个人的轮廓都已经不甚清晰,尽管再次看到他们的模样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悲伤?高兴?还是怀念?
他没来得及理清思绪,因为纳华走到他面前,将那画像举给他们看。
那一刻,齐明扬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什么也没想,只是静静看着那个人,以及画像右下角的两个小字“长焕”。
那是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女人,不,从这幅画像上来看,她还是个女孩。一个穿着浅蓝色裙子的女孩靠在窗口,探出上半身,对着画像外的人笑得明媚又张扬。那张脸比齐明扬记忆中的样子年轻许多,这是他不曾见过的母亲,也许是她少年时还在宰相府中的样子,也许是她刚成亲时带着未褪去的稚嫩的样子。
这个女孩笑得越来越开心,竟然开心得直接从画里走出来。她一步步走着,走过熟悉的书案,她在这里写出了无数兵书,火光倒映在她眼中,像是要滴落下来,把这一切都烧着。走着走着,走过院子里的秋千,她把一个小小的男孩抱起来,身后是一个高大的、看不清样貌的男人,大笑着推秋千,看这对母子一次次在高处笑闹起来。走着走着,走过一片疮痍满地的战场,敌人的炮弹从高处飞落她身边,她倒在温热的大地上,迷蒙的双眼看着那个男人发狂的背影,然后几柄长枪刀剑穿透他,抽出时喷洒了一大片鲜红的血,像盛开着一千年不败的彼岸花。
齐明扬还记得自己到达后方营地的时候,只有一个副将镇守在这里,大多数士兵跟着主将去了主战地,伤病太重的虽也想跟去但只能留在营地。这场战争快要结束了,过去半年的激战里,他们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粮草供应不上,他们就快要撤退了,这一战大概就是最后一战。
于是十二岁的齐明扬坐在父母的营帐前,等啊等啊,从天亮等到天黑,炮火声从响得热烈到悄然沉寂,从浑身热得发烫到风吹得发抖。听说仗快打完了,他想提前来找父母跟他们一起回家,可是管事担心他受伤一直不肯,他只能留了张纸条偷跑出来,没带厚衣服。他不知道战场上的夜风竟然这么冷,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他闻到了硝烟的味道,捷报传回来了。
斥候的表情很奇怪,似乎在忍着眼泪说着什么话。
战争胜利了,敌人大势已去,却拼了最后一口气打这场仗,一半的将士葬身沙场,其中包括将军和夫人。
什么?
包括谁?
齐明扬的耳朵里忽然响起蝉鸣声,他耳鸣了,但包括谁?
大部队回到营地了,他看到那个眼熟的副将蹲在他身前,抓着他的双臂,嘴唇一张一合,他还在耳鸣,什么都听不到。
眼前忽然分开一条路,路的尽头是两张被血染透的白布,他知道底下盖着谁。他被推着走到他们面前,被拉着胳膊掀开了那两块白布。
是爹娘。
齐明扬看着这两张脸,心里什么都没想,他慢慢伸手,下意识想把他们脸上的血抹掉,但越抹越多,越抹越脏,到最后两张脸都被他抹花了,看起来竟然有些滑稽,他不禁笑了一下,一滴眼泪却随着身体的颤动掉下来,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眼泪掉成了不断的线,他这才在模模糊糊的视线里看到自己的手在颤抖,小小的,一颤一颤的,红色的。
他被拉着坐在地上,在一片耳鸣声中,他听不到自己的痛哭,也听不到别人的怜惜宽慰。
他只是想:我再也没有爹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