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安氏再次见到顾笙笙已经是第二年的秋天。无边落木萧萧下,无人打扫的清凉台在肃杀的秋风中显得格外萧条。顾笙笙坐在凉亭中,满头青丝没有任何钗环的装饰,素净得像一捧乌黑的泉水。她的脸庞好像长开了些,画着当下汉女们最流行的八字眉,梨花妆。一双含着几分欲语还休的眸子闪着明媚的柔光。她听到脚步声,微微一抬头,旋即惊喜地站了起来,盈盈的身姿轻轻一福,好像一脉纤细的芦苇。“贵人娘娘!”
明安氏自嘲似地一叹,落寞地笑了笑,道:“别这样喊我,让别人听见不好。”她迎上顾笙笙疑惑的眼神,又解释道:“我已经不是贵人了,几个月前得罪了皇上的新宠玟贵人,已经被皇上责罚降为常在了。”
顾笙笙微微一怔,她的手指划过明安氏露出来的一截手腕,只觉得好像摸到了一片没有温度的碎瓷,白得透明,冷得像冰。她有些心疼的道:“那贵人娘娘也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切不可过于伤心啊…”
“如何能不伤心呢?”明安氏从前是不屑于搭理这些没名分的贡女的,但是对着笙笙,倒是很想多说几句。“你没见过玟贵人,她从前不过长春宫一个洒扫宫女,伺候过皇上几次之后就封了常在。这还不够,又封了贵人。皇上喜欢她,连之前一直带在身边的懿嫔都搁在了脑后。偏偏这个玟贵人粗俗不堪,仗着得宠在后宫横行霸道。那日在御花园里,见了我与英嫔也不行礼,还口吐妄言。我气不过说了她两句,不知怎么动起手来,后来她和皇上哭诉说自己赏赐的珠花被摔碎了,头发也被我们抓掉好些。皇上动了怒,又怜惜她,便把我和英嫔降位了…”
其实笙笙早就看出明安氏无宠于皇帝,但是真的听到如此惊险波折的后宫争斗,还是替明安氏捏了一把冷汗。她上前几步,握住明安氏冰冷的手指,然后跪了下来,一袭淡青色的马面裙花朵一般绽放在她的膝下,那双纤细可爱的小脚藏在裙裾中若隐若现,引得人不胜怜爱。“贵人娘娘…笙笙心疼您…”
指尖被柔软的掌心包裹,明安氏的心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她知道这是僭越,但是如此柔弱美丽的女子,又让她如何拒绝呢?她任由笙笙像一株菟丝子一般依附着自己,良久,才喃喃调整好呼吸,淡淡道:“你还是心疼你自己罢…清凉台破败如此,皇上早就不来了罢。”
“来与不来,又有什么分别呢?”笙笙无所谓地笑了起来。“我们本来就是金陵送来的贡女,给皇上弹琴唱曲,不过凑个趣儿罢了。要说想着麻雀变凤凰,一朝飞上枝头,那才是痴人说梦。”她说着便站起身子,朝福海的另一边努了努嘴,道:“看到湖中的那座小岛吗?上面金屋藏娇地住着许多美人,都是官府从各地送来的民女。她们打扮的花枝招展、珠光宝气。就等着皇上垂青,盼望能获得一个正式的名份。可是要我说,皇上哪有那么多精神头?只怕她们的美梦是要落空了。”
“有了正式的名份又怎么样呢?”明安氏惨然一笑,道:“一花更比一花美,得了玟贵人,皇上更念不起我了。不过是占了个嫔妃的头衔,在深宫里等死罢了。”
“贵人娘娘不要这样说。”笙笙泫然欲泣,一双杏仁眼水光盈盈地望过来。“皇上不惦记您,笙笙惦记您,自围场一别,笙笙没有一天不想着您….”
突如其来的告白让明安氏有些头晕起来,面前的女子身形单薄如雾,面容晶莹皎洁,说起动人的情话时,眉眼盈盈,如兰泣露,真是一只美丽的妖精。她的手掌都变得酥软无力,只任由笙笙搂住自己的半个胳膊,淡粉色的口脂都映在了衣袖上…“娘娘,让笙笙陪着你罢,咱们在这宫里,都太寂寞…太冷了…”
是啊,这里太寂寞了,花谢花开,静然无声,谁又能真的关心自己呢?明安氏感觉笙笙的面孔在自己眼前不断的放大,她禁不住诱惑,终于不能克制地吻了上去。
明安氏降为常在后,在圆明园的住所是离皇帝和宠妃们都很远的方壶胜景。因此她求了皇后的懿旨,把在清凉台的笙笙调来服侍自己,也并没有引得什么异议。不过皇后见到笙笙挪动着小脚行动不便的样子,到底皱了皱眉头,对明常在道:“这样娇滴滴的女子怎么做奴才?只怕不好侍奉你。”
明常在陪笑着解释道:“妾这儿冷清得很,总想听听曲儿。这奴才虽然干活笨手笨脚,但是能唱个曲儿跳个舞,妾也觉得甚好。”
皇后便没有再劝,只是道:“园子里规矩松,你喜欢她,让她侍奉在这里也不算坏了规矩。只是等过年了,不能带她进宫去。”她的目光扫过笙笙裙子底下那双纤细的小脚,又看了看明常在,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等皇后一走,笙笙便如一只被暴风雨打湿的蝴蝶一般,可怜巴巴地钻进了明常在的怀里,含着眼泪道:“主子娘娘好凶,把奴婢都吓坏了…”
明常在搂着她纤柔的腰身,轻轻斥责了两句“这是皇后,怎么能如此放肆?你既然来了我这里,便得学着宫里的规矩,不能再和从前那样了。”
顾笙笙巧笑倩兮,一双眸子潋滟如秋水寒星。她手指缠绕着明常在鬓边垂下的一缕碎发,轻柔地道:“我管她什么主子娘娘,我的主子只有您一个,我也只肯忠心地伺候您。其他人,奴婢都不在意。”
她的衣衫鬓角都带着独特的香气,那是一种非兰非麝,却又淡雅宜人的味道。明常在把头埋在她雪白的颈窝里,深深呼吸着她身上的芬芳,几乎沉沦得一瞬间忘记了世俗烦扰。笙笙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振得她耳朵酥酥麻麻的。“奴婢为何不能与你回宫呢?”
明常在静默了一会儿,才坦白地道:“祖训教诲,小脚女子不能入宫。”
笙笙的动作僵住了,她缓缓地低下头,新换的旗装盖不住那双已经畸形的小脚。她心里发疼,眼泪又掉下来了。“是奴婢没有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