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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芙蓉胭脂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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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纪轻,功底却不俗。”皇帝眸光柔和,笑着问道:“你的口音不像京城的,家住那里呀?”

“奴家是苏州人氏,后来跟着师父学艺,十二岁就出来唱戏了…”筱玉仙的口音带着一股软绵绵的调子,懿妃听着,感觉心口闷闷的,遂道:“我出来太久了,要回去了。”

“这就走了?”丽妃惊讶地说。懿妃转头看向皇帝,见他还在与那筱玉仙眉目传情,不由得咳嗽一声,稍稍提高了调子,道:“我吃了药刚出了一身汗,现在吹了那么久的凉风,脑袋疼。”

皇帝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吩咐韩来玉“给你兰主子披件衣服,她身子弱,最怕吹风了。”

韩来玉答应了一声。懿妃的心情却仍然很低落,她裹紧披风,也不和其他人打招呼,带着安德海和香纭、芩儿几个,深一脚浅一脚地下了龙船。

“娘娘,您慢些,让奴才们给您照着灯…”安德海和几个宫女追着懿妃的背影喊道,可是她恍若未闻,踩着一双花盆底鞋走得飞快。一直走到杏花春馆附近,才放慢了脚步。

这里离她下船的采芳洲已经很远了,她吹着湖畔边微凉的晚风,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

天杀的肃顺,为了媚上讨好,竟然将一个小脚女伶送到皇帝身边。而且听他们的意思,还想留这个女伶在园子里住几天?怎么?前有“四春”狐媚惑主,后有来了个妖妖娆娆的女伶,整天哼着小曲给皇上解乏?她想起皇帝与那个筱玉仙说话的时候那副亲热的模样,心里又是酸涩又是失落。本以为她今天精心打扮,又带着大阿哥,皇上会看在昔日旧情的份上,宽恕她的过错,恢复她的位份。可是皇上仅仅替她挡了一杯酒,便不再和她说话。甚至在船上她故意说自己头疼,皇帝也只是用一句话含糊打发了她,又回过头和筱玉仙说话。她甚至从筱玉仙那张娇艳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嘲讽的神色。瞬间一股热血冲上脑门,披上衣服就下了船。

这样一路怒气冲冲地走过来,贴身的衬衣已经被汗水打湿了,精心梳好的鬓发也有些毛躁,她于是停下来,就着湖水映照的影子整理起颊边的碎发。

“懿贵妃?贵妃娘娘吉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懿妃抬起头,不由得微微一愣。

恭亲王奕訢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团纹褂子,戴着同色的凉帽,腰间松松系着一根金镶玉的腰带,手持折扇,端得一派贵公子的风流姿态。懿妃细细打量了他一番,发现他虽然没有皇帝生得俊秀,但是这几年仿佛是长开了,看上去英气勃勃的,比之前周正了不少了。

“许久不见六爷了,六爷吉祥。”懿妃收拾起心思,带着微笑说道。

“臣弟也很久不见贵妃了,看着仿佛清瘦了些,憔悴了些?”奕訢的话语含了几分关切,给懿妃潮湿的内心送来了一丝温暖。她带着感激的调子道:“多谢六爷关心,我之前一直抱病,所以看着憔悴了不少。只是六爷以后在人前不要称呼我为贵妃了,我已经被皇上责罚降位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奕訢惊讶地问:“外朝和宗室里都没有听说您被责罚降位的事情。上次我进宫给皇上请安,他形色匆匆的,还说自己刚从贵妃宫里过来。”

“或许是看在大阿哥的面子上,不曾对外朝正式颁旨罢。”提起这件事,懿妃还是有些伤心,说话的音调都变得哽咽了。

“贵妃不要难过,我猜皇上左不过是为了给您一个警示,等过几天就会给您复位的。”奕訢安慰她了几句,又问道:“听说皇上请了戏班进园子,娘娘怎么不去看戏?”

懿妃没好气地道:“肃顺找了个妖妖调调的女伶来唱戏,还想引荐给皇上。我实在看不过眼,提前请辞出来了。”

奕訢的眉头也皱起来,道:“现在好不容易打了个胜仗,肃老六就忙不迭地给皇上塞女人。这样媚上讨好的做派真是让人不齿。”

懿妃靠在廊下的柱子上,眉眼略带一丝忧愁,道:“六爷,我一个妇道人家,本是不该参合这些的。可是看这满朝文武欢天喜地的模样,我真是担心。大沽炮台这一战,咱们真的赢了吗?”

奕訢微微一怔,道:“这次僧格林沁带兵击溃英法两军,击毙夷兵百余人,又重创其战舰,自然算是胜利了。”

懿妃摇摇头,道:“英夷向来咄咄逼人,当初进攻广州城,掳走叶名琛,就是为了报复叶氏不让其进入广州城。这次他们本是来换约的,却遭到炮击,残兵败将灰溜溜逃到了江浙,哪里有不怀恨在心的道理?”

奕訢拧起眉头,道:“您是害怕洋人卷土重来报复吗?”

懿妃沉吟片刻,道:“六爷,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罢,皇上忌惮洋鬼子,是害怕他们要和长毛逆贼一般推翻大清的根基。可是眼见洋人这一桩桩事办下来,他们只认得开商埠,开工厂,降关税。至于领土,先帝爷那次也就割让了一个小小的九龙半岛。所以我就觉得疑惑,也许他们另有所图。”

奕訢思索一番,道:“洋人船坚炮利,善于海战。我听岳丈说过,英夷号称‘日不落’帝国,可是他们的国土狭小,哪里担得了这样的虚名?只是他们的制船业天下无双,所以西欧各国纷纷忌惮。他们要求通商,开放越来越多的沿海城市,估计也是为着他们战舰停泊,维修做准备。”他顿了顿,又道:“若是他们志不在此,又何苦逼着皇上必须在京城划定什么‘使馆’,又非要当面交换条约呢?”

懿妃眸光微黯,水葱一般的指甲触摸着有些粗糙的栏杆,发出细碎的声响。半晌,才恢复了寻常的神色,笑道:“嫂子是个女流,这些国家大事,还是你们爷们拿主意。你就当我信口胡说罢了。”说着,感到肺里微微发痒,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奕訢关切地上前几步,两人的身子离得更近了。懿妃甚至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不觉面庞有些发烫,细声道:“我前段日子患了病,现下还没好全…”

奕訢不说话,他能感觉到她之前一定是大病了一场:人清减多了,淡紫色的旗袍套在身上,腰肢处松松垮垮的,单薄得好像一阵风就要吹走似得。脸上虽然薄施粉黛,但是仍然掩不住两颊缺血的苍白和眼下泛青的痕迹。她站在廊下,苗条的水蛇腰倚在栏杆上,细瘦的轮廓柔若无骨。消瘦苍白的脸庞上,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眸泛着蒙蒙的水汽,那种憔悴到病骨支离的美丽让奕訢的心不可抑制地狂跳了起来。

“贵妃…您要保重身体…”他艰难地吐出这句话,感到一阵心痛:四哥这是为何呢?得到了她,却任由她在这深深的宫苑中枯萎。就像当年的孝德皇后一般…

懿妃抚了抚自己的双颊,轻声道:“我自当保重,只是六爷,您是万岁的亲兄弟,适当的时候,也要给万岁提个醒。肃顺狂妄,只怕终成祸患。”

奕訢其实想说自从皇上责罚他之后,他已经韬光养晦,不再随意进言。但是看着懿妃哀婉的神色,他还是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好。”

懿妃已经隐隐听到宫女们呼唤自己的声音,便悄然后退了半步,低声道:“王爷,您慢走,妾身要回去了。”

奕訢点点头,朝懿妃作揖“臣弟告退了。”

晚风拂动柳梢,奕訢的背影在摇曳的绿影里渐渐淡去,最后连衣角都隐没在浓密的柳荫下,唯余风声。而气喘吁吁的安德海和宫女们也终于赶了上来“主子,主子,您慢些。”

懿妃责怪地看他一眼,道:“那么大嗓门,瞎叫什么呢?恨不得满宫都知道我不见了么。”

“奴才知错了。”安德海乖觉地给懿妃掌了灯,香纭扶着她的手,主仆一行人便慢慢地往天地一家春走去。

然而到了门口,懿妃便觉得不寻常:伺候的宫女们规规矩矩地立在廊下,一个个敛声屏气的。而总管太监韩来玉亲自出来给懿妃打帘子,低声道:“娘娘,皇上在等您呢。”

懿妃走进去,果真见到皇帝侧着身子坐在炕上,左手握着一册书正在看。看到她进来行礼,也不叫起,只淡淡道:“中秋佳节,难得请了戏班子来,你怎么不看戏,半路就走了?”

懿妃额头上都是冷汗,勉强开口道:“妾身子不适,风吹久了,有些头疼…”

皇帝却笑了,秀目中冷光凌然,道:“身子不适,却能在杏花春馆旁边和老六说上半天的话?”

懿妃听得这一句,已经惊得肝胆俱裂“皇上…皇上…妾只是碰巧遇上了恭亲王…”

她又惊又怕,一股气逆着呼吸涌了上来,随即咳得天昏地暗。就在她泪眼朦胧的时候,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开了嘴,随即一颗药丸喂了进去。那药丸滚过喉咙,带来一股清凉的冰片和薄荷香气,她呼吸了几瞬间,咳嗽竟然慢慢停止了。

睁开眼睛,皇帝清瘦俊朗的面孔近在咫尺。看她慢慢缓过劲儿来,便伸手把她抱到了炕上,解释道:“这是朕让太医院专门给你调制的补肺丸,本来是想着晚宴之后再赏给你。”

懿妃方才还青白发凉的脸色瞬间恢复了一丝温度,她偏过头偷偷看了皇帝一眼,见他的眉眼处还是如蒙着霜一般冷然,不由得瑟瑟地缩着身子,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皇帝见她低着头不言不语,终于叹了口气,道:“你再不说话,朕今天晚上就去找筱玉仙了。”

“不要”她猛地抬头,委屈得快要哭出来。却对上了皇帝眼中隐隐的笑影,脸儿一红,赶紧把视线调到别处。

“万岁就会取笑臣妾。”她感觉到皇帝的身子慢慢地贴了过来,脊背处传来温热的触感,她浑身一激灵,道:“您不生臣妾的气了么?”

皇帝的手指抚摸过她圆润的唇瓣,慢条斯理地道:“你是朕的贵妃,老六看着再眼热,也只能看着。不温不火说几句话而已,不至于掉块肉。朕怎么会一直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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