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深水。

水是黑的，没有光，也没有声音。只有一些断续的碎片漂过来，又散开。鞭影，血藤，紫黑色的土，郦玉成倒下的尸体，乌鸦，一根斜斜向上的树枝。还有一个人，没有面孔，但是手很热，几乎能把她烫伤。

那是谁？

有人在叫她，在叫什么？无岐……对，无岐。她叫无岐。

无有歧路……无有崎岖……

是谁？那是谁？

像错觉，像水面上一点将散未散的涟漪。

不行……不行！

追上她，必须要追上她！

于是她向着那涟漪挣扎。

痛楚先于知觉惊醒，一开始是钝痛，紧接着那感觉越来越鲜明，火烧一般从侧腰炸开，再蔓延到四肢百骸，间或掺杂一点冰冷的麻木。喉咙里也疼，像被砂纸磨过，几乎没办法做出一点细微活动。但比那些痛苦更清晰的，是一点冰凉……有人正时轻时重地擦拭她的脸，还有额头。

我还活着？

君无岐想。

有光透过薄薄眼皮落进来，但就像被黏上一样死死合住，她滚了滚眼球，几乎用尽全力，这才艰难地掀开眼帘。

视野中先是朦胧的色块，接着慢慢清晰，高梁坍折，朱漆颓落，似乎是间荒废的庙，神龛上有尊塑像，积着厚厚的灰。她身下垫着枯草，身上盖着件黑色外袍。火光在近处哔剥作响，驱散了一小圈寒意和黑暗。

一个人背对着她坐在火边，正用撕下的衣料蘸着皮囊里的水，忽然仿佛察觉到什么，倏然回头。

四目相对。

火光在那人脸上跳跃，照亮了鲜明的眉骨，紧抿的唇线，还有那双映着火却依然显得沉静的眼睛。君无岐几乎有点恍惚了，大抵是落水时脑子到底还是进去了些，她几乎以为那里坐着一个故人。

随即有更多记忆缓慢恢复，她忽然动了下指尖。

也许……不是……

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明指挥使。”

明晖没有应声，只是沉默站起将水囊递过来，示意她喝一口。君无岐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水滑过咽喉，神志又清明几分。

“贺兰的人暂时甩开了。”明晖开口，声音低沉，“你的伤需要尽快处理，但我手边没有药。”

君无岐轻轻摇头，示意无妨。她试着动了一下，腰侧立刻传来尖锐的抗议，瞬间额上渗出冷汗。明晖立刻按住她的肩膀，“别动。”

这动作有些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她们挨得很近，君无岐抬眼就能看到近在咫尺的脸。明晖似乎意识到什么，像被烫到般缩回手，目光移向跳跃的火苗。

庙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一丝光也没有，细细密密的雨丝敲打着窗棂，明晖起身尝试去把破洞的窗口堵上，奈何没有成功。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柴火燃烧的细响。

淡橘色的光映亮庙里的像，君无岐这才发现，那是观音娘娘。

她几乎都有点害怕观音了。

明晖随着她的动作看到塑像，若无其事地走过来，挡住了她的目光。

“吃点东西吧。”她从怀中取出个油纸包，“干粮，不好吃，但现在也只能凑活一下。”

君无岐偏过头去看向她的手。明晖有一双一看就是练武之人的手，关节粗大，布满老茧。她没有接那干粮，忽然轻声道，“明指挥使怎么会来救我？”

明晖静静盯着她。

她把一块干饼放在君无岐手边，淡淡道，“南北两堂水火不容了多少年，姓贺的有什么打算，我当然得来看看。”

君无岐眉尖一跳。

“只是如此？”

“不然呢？”

明晖不再看她，背过身去自顾自拨弄着火堆。

君无岐盯着她背影。

“那明指挥使是怎么知道那条小路的？”

明晖似乎是觉得好笑，低声答，“这有什么好不知道的？那宅子就在那，来探查过几次就能明白。”

“原来是这样。”君无岐没挪开眼睛，轻轻磨了磨牙，“那明指挥使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明晖好像就和那火堆较上了劲，火苗都快烧到眉毛了还一点移开的意思都没有，宁愿就这么背对着和她讲话，“运气好，命大。”

君无岐差点让她气笑了。

想她素来是气别人的那个，今天可倒好，真可谓是风水轮流转。

她目光从明晖的背移到她的手上，那里还有灌木丛刮出来的印子，一道一道，密密麻麻。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没再吭声。

倒是明晖忽然有点不习惯似的，转头来看了她一眼。

“贺兰的人早晚会找到这里，我此次带来的人手不多，赌不起到底谁先找到我们。”她说，“等天亮了我们就离开。”

君无岐默认。

明晖没得到回应，又看她一眼。

她说，“你还是吃点吧，为了我们，也为了你自己。”

君无岐沉默片刻，缓缓坐起来。明晖想去扶她，临到了了却又收了手，转身把水囊拿过来。

于是君无岐就着水吃了几口饼子。

她喉咙还是很不舒服，但好似全无察觉似的使劲往里咽。明晖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最终还是没忍住，要把那口干粮拿回来。

“实在吃不下去就算了。”她声音里带着微微的焦灼，“我出去再找点野果之类的……”

君无岐忽然抬眼。

火光在她琥珀色的眼瞳中跳跃，像一把熠熠发光的小金刀。她说，“何必这么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