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无岐听到有人在哭。
她穿过高度没过腰部的草丛,头顶上是蓝得几乎要流下来的天,风很轻,不远处有一处倒伏下去的凹陷,那里有人。
她走到不远处,站定了。
那是个怀孕的女人。
她蜷缩在草丛里,轻声地哭,哭声幽幽咽咽,绵延不绝。君无岐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去。
她猜出了这是谁。
“母亲……妹妹……”那人仍在低声哭着,“想你……想家……”
她骤然回头,果然是君素华的脸。
只是那时还很年轻,像棵刚刚开始拔苗的白杨。她注视着君无岐,眼眸中还含着泪,朝她伸出手。
“来……无岐……到我身边来……”
君无岐也凝视着她。
她的一只手放在剑柄上。
“反反复复,一直是同样的戏码。”她说,“你们不腻,我都要腻了。”
君素华那张哀伤的面孔骤然扭曲起来,如烟花爆裂天空,大雨击碎湖面,一点寒芒从她的面孔之中骤然射出,直刺她面门而来!
铛!
剑尖与剑身相撞,擦出一溜火花。郦玉成那张上了年纪的老脸近在咫尺,令人作呕。君无岐一言不发,剑身横斜,顷刻间就把他撞了出去!
直到这时她才有心思打量周围环境,暗影森森,朽败坍圮,竟是郦家老宅。
不远处有人站在未全部倒塌的屋檐上,身侧有一道弧线垂落,想必就是贺兰和他的铁鞭。
郦玉成噔噔噔后退几步稳住身形,一掸衣襟裂口,人模人样的脸上挤出个不成形的笑。
“这宅子还记得你。”他声音有几分嘶哑,“我的好侄儿。”
记得不记得的,君无岐现在只想一剑捅死他。
只是她尚未来得及出手,姓郦的老不死身影一晃,淹没在墙角阴影之中。
她眼睫微动。
这两人特地带她来这老宅是为了什么?此前她曾探查过几次,里面分明什么都没有,何必一定要把战场定在这呢?
她听见风里有极细的窸窣声。
像蛇爬,像藤生长,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游弋……不可告人,悄无声息。
君无岐面上不动,手腕微转,剑尖忽然向下一点!
叮!
几乎同时,郦玉成从阴影里飞身而出!人未到剑风先至,带着股说不出来的甜腻腻的腥,直冲君无岐右臂。她腰身向左一折,恰如春柳照水般一晃,剑锋堪堪擦过后背,撕开一段裂口。同时君子剑自腋下反穿,没有半分犹豫,直撩对方手腕!
郦玉成格挡。
铛!
剑气炸开,一扇歪斜的窗轰然坠地,荡起一小股烟尘。
两人骤然分开。
君无岐呼吸微沉。
郦玉成目光扫过腕上血口,正有丝丝缕缕的血从里面往外渗,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黑色。他一瞥仍在屋檐上站着的贺兰,未发一语,再度出招。只是不知究竟在谋算着什么,剑不出全力,只在暗处一点,又一刺。那阴森森剑气所过,草迅速枯黑,露出底下的土,但很快那土的颜色就变了,不复原先的棕褐,转而变成了一种吊诡的紫黑。
是毒。
这宅子果然有诈!
不知何时起了薄薄的雾。君无岐一边要对付郦玉成,一边还要防备不知在盘算什么的贺兰,分心受阻之下,大约到底还是受了郦玉成之毒的影响,动作几不可见地慢了半分。
就在这一瞬。
郦玉成剑上只剩一点寒芒,直刺她右臂!
他知道她右臂有旧伤!
刹那间千百念头飞速流转,君无岐不闪不避。左手剑光暴起,如蛟龙出枷,直刺郦玉成咽喉!
郦玉成脸色一变!
噗嗤。
几乎同时响起。
君无岐的剑尖擦过对方剑锋,刺入他左肩胛,在咽喉处留下一道血痕。郦玉成的剑偏了寸许,割开她右腹外衣,切出道半寸深的伤来。
君无岐闷哼后退,收剑站稳。血涌出来,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染红一大片。
郦玉成捂肩踉跄,脸上却浮起微笑。
“你可知道宅子外那花儿为何带剧毒?”
他轻声细语道,若只看外表,倒还真像几分一个忧心小辈的叔伯长辈,“小红,你可知道鸩?用这东西身上的毒养一片福地,辅以阵法,能助伯伯的功力大增呢。”
他嘴角笑痕加深。
“伯伯这也是不得已啊。好孩子,你是我郦家最好的孩子,没有你,伯伯怎么能功力大成呢?”
原来如此,怪不得要找她。
看来是之前那血功当年被她搅了个稀碎,这畜生还不死心,又另辟蹊径想出了别的法子!
君无岐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只是郦玉成大抵是觉得胜利在望,一通废话还没说完。
“你这骨头也是好东西。”他目光落在君无岐手腕上,“之前只取了你右手就被发现,实在可恨,现如今,终于能凑上一对……”
她手指一紧。
果然,十年前那件事,也有他的一份!
“看来,不需要我插手了?”贺兰的声音从高处飘下。他不知何时已落在近处,铁鞭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郦玉成冷笑,“答应你的,待我……”
他话没能说完。
乌黑鞭影如巨蟒暴起,直噬郦玉成后心!
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