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地把抓夹探过来,金道英在最后一秒拯救了那片可怜的杏鲍菇。他短暂翻了个面,发现它半边已经糊得焦黑,于是随便地扔回了自己的盘子里。
“你不吃吗?”姜北穗有点可惜地看着他堆积成小山的食碟:“凉了口感就不好了。”
“我明天有行程,现在太晚了,脸会肿的。”顶着已经足够尖锐的下巴,金道英朝她解释。
好可怜,她投去同情的注视。他身形好像比上次见面更消瘦了,变成了一条泛着泠光的长条细线,像冬天挂在房檐下的冰柱。
姜北穗询问这根冰柱:“不吃的话能帮我倒点水吗?”
金道英没有拒绝。
他衣摆在起身时蹭到了酱料,留下来一条细长的红褐色痕迹。所以说干嘛非要穿白衬衫呢,姜北穗一边看着他拆开湿巾擦拭,一边幸灾乐祸地往嘴巴里塞生菜;金道英动作逐渐停滞,然后忽然朝她抬起头。
“你就没有其他想和我说的话吗?”
在所有开启对话的语录库里,他竟然精准能选到最糟糕且无意义的那条。姜北穗咀嚼的动作也慢下来,她想她现在的样子肯定很像头困惑的骆驼,而金道英钟爱挑选她狼狈的场合发动攻击。
她暂时做不出答复,金道英率先低下头。像是忏悔,或者孤注一掷的坦白,总之他讲话的腔调僵硬而怪异:“你过生日的时候我没有祝福,对不起。那天有拍摄,那段时间都很忙……我想着,应该请你吃一顿饭。”
又来了,他总是很忙。以前忙着出道,后来忙着变成大明星,忙着把她遗忘在19岁的冬天,再埋进那场迟迟没在首尔落下的雪。承诺随着时间推移会失去原本的效性,更可笑的是,金道英什么都没有给过她,只有一场她一厢情愿的空念想。
他哪有那么忙,哪里就那么不可开交,要拖延到一个月后才迟来地为她庆祝早就抵达的二十二岁?倒是某个伤还没好全的小孩,费尽心思弄到了她的地址,在生日当天提前准备好两泡悬而未落的眼泪等在门外,然后像炮弹一样发射到她怀里。
她不是傻子,她当然分辨得出谁更爱她。
“哥哥,不要装作你好像在意的样子。不管是生日,还是我。”于是姜北穗说:“我早就长大了,你骗不到我了。”
也许是错觉,那双狭长的眼睛在某一时刻,好像变得湿漉漉的。金道英似乎想反驳,但兔子似的唇瓣翕动几瞬,没有突出成形的字句。手上擦拭衬衫污渍的幅度十分机械,他最后艰难地启齿:“……对不起。我没有忘记,我只是……”
“你只是没有勇气挑明心意,只是不知道怎么干脆地一刀两断,也不知道怎么收拾好我们之间的残局。”她替他将那些欲言又止补全:“你只是一味地想,要我和你一起承担空白期里的焦虑,到最后也不敢做出任何行动。”
胸腔里的恶气得以舒洁,他苦笑着缄默不言,姜北穗如释重负地放下筷子。看来她从前衡量世界的标准可能存在误判,她以为的勇敢的人,值得崇拜和依靠的人,现在看来好像永远都不会把她摆在第一位;
而被她视作青涩幼稚的,她自负地认为绝没成熟的小孩,竟然展现出来超乎寻常的坦诚与真心呢。姜北穗怎么会想到要教朴志晟堂堂正正地生活,她明明也在这门课上表现地不尽人意。简短的一段话,她要酝酿五年才能对金道英说出口。
“金道英,你是胆小鬼。你对所有人都那么好,一直在对我那么坏。”
这次他点了头:“是啊,我做得太差了。”
“嗯,哥终于承认了。”杯子里的大麦茶见了底,姜北穗朝他笑:“记得去前台留下签名啊,我要剪视频用的。至于别的生日礼物……我也没什么需要的了。”
“所以,我们到此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