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自她眉间掠过,浮起两道远山。苏聿又蘸了檎丹的颜色,继续专注画着,没再发问。宗弦沉默须臾,却再次拾起了话头。
“我只是想明白了,这样朝不虑夕的日子已然不多。我想瞧见的,想去做的,合该都去瞧上一瞧,碰上一碰。
“就像这祀神会,过了今晚,我可就等不到明年的了。”
苏聿略用力捏住她下颔:“莫说胡话。”
宗弦笑了:“你知道我说的并非胡话。”她睁开眼,琉璃珠一样的眼与他相对而视,“苏聿,冬至那日你问过我,可是要舍下一切离开。但纵然我留在宫中,也终有殒命之时。你想从我这儿得到的,依旧会是一场空。
“苏聿,你这样聪明,不该不懂这个道理。”
可你现在在做什么?
纵使命如转蓬,她的心也不是死物。苏聿待她很好,因为他有所图谋,她知道,所以她心安理得地受着。但这数月来,她严防死守,不该说的一字未漏,他再有耐心,这出戏演到这时,也该露出点厌倦或不耐烦的意思才是。可他非但没有,反倒像是……变本加厉了起来?
尤其是在那灵伽为她解蛊、她险些丧命那一回之后,苏聿也像是有些变了。
她直觉到些怪异,也直觉到些危险。
所以她干脆利落地问了:“你要利用我做什么事?”
苏聿:“……”
宗弦:“……你叹气是什么意思?”
苏聿道:“你这样聪明,自己想。”
最后几笔在额角点落,他搁下笔,忍了片刻,还是用力掐了下她的半边脸颊。不痛,但宗弦依旧奓了毛:“你——!”
“安静坐一会儿,等脸上晾干些。”苏聿按住她的肩,也按灭了她质问的打算。
两人相对坐着,方才说着话时不觉得,一时静下来,那股微妙又怪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宗弦只听得到烛火摇曳的微响,还有苏聿平缓的呼吸声。她的手抓住蔽膝上的花纹,松开又攥紧。
“……好了吗?”
苏聿单手支颐,并不答话。
“还要多久?”
苏聿指尖挑开她粘在额角的一点碎发,手在将碰未碰的位置停了一瞬,又收回去。
“你哑巴了?”
宗弦心头的火苗再次窜上来,胡乱往前一抓,被他攥住了手腕,听到他发出一声笑。
“孤只是在看,原来你生的是这般模样。”
宗弦道:“不过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有什么可看。”
苏聿声音淡静:“你不一样。”
后来她被牵出玉晖殿,惊起了宫人们一片低呼,激得她疑虑更甚。可直到被带到马车上,也没人肯告诉她究竟被苏聿画成了什么模样。
在卫戍的护送下,辇乘驶出宫城,直往皇城南面的天汉门去。隔着数里远,已隐隐听得乐舞欢声。宗弦的心神不由得被吸引,侧过脸去。苏聿便将窗子推开一条缝,好叫她能听得更清楚些。
辇乘停在天汉门城楼下,宗弦被扶下车时,城门外的鼓声正一道又一道地传来,礼官在高声唱诵问天的卜辞。即使看不见也能想象得到,城外现下是什么样的盛景——装饰得隆重华雅的祭台四面架着熊熊燃烧的火盆,馥郁的香味随着烟气弥漫,四周侍立着仪态秀丽的巫女和矜持不苟的礼官,高台下则一定围满了前来观礼与祷问的百姓,冒着飞雪扶老携幼,要来求一个新年的好兆头,并望一眼他们的君王。
她一边催促苏聿快些到城楼上去,一边伸手去找南枝,准备带玉晖殿众人到东侧的朵楼上。苏聿却不紧不慢将她身上的狐裘拢严实,重新戴好兜帽,系紧带子,然后拿走了她的手炉。
宗弦:“?”
再然后,她被一把抱了起来。
宗弦:“?!”
她瞬间反应过来苏聿要做什么,但苏聿更快地用一句话堵住了她的抗议。
“众目睽睽的,你要是害得孤跟你一同摔下城楼颜面扫地,后果自负。”
怀里的人僵住不动了,但下颔已然绷紧,唇角抿成一个恼火的弧度。他视若无睹,调整了姿势将她抱得更稳,随即迈步踏上才扫去雪的石阶,一步一步往城楼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