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上拦截猎犬成员的行为是在猎犬未出示执法文书和工作证件的情况下合理的正当防卫,有猎犬成员末广铁肠与条野采菊的证言为证。”
“天空赌场的硬币炸弹案不能证实西格玛与你是合谋或其中哪一方实施了犯罪,根据疑罪从无原则,无法排除合理怀疑,指控不能成立,有天空赌场系统操作记录与赌场内员工的证言为证。”
“使用伪造身份证件离境偷渡的行为,系执行调查任务期间获批准行为,有异能特务科出具的文书及特务科管理人坂口安吾的证言为证。”
“伦敦时钟塔发生的纵火爆炸案,已查明是伦敦本土犯罪组织「红发会」所为,有街道监控录像、目击市民证言、「书页」的记载为证。”
“……”
看着绫辻行人走到离我们最近的那个半人高的空集装箱边,逐一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摆放在集装箱上的文书、U盘、证言记录,甚至是写上了半面字迹的那张「书页」,我的脚下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半步。
——还好这家伙不是敌人。
这样颠倒黑白的本事,就算其中一些事确实不是我干的,我也毫不怀疑他同样有本事直接给我钉死在“犯罪分子”的柱子上。
“综上所述,天人五衰事件期间引发的一连串犯罪事件,未有充足证据能够证明被通缉人员「凛一」存在犯罪行为。”
“也即,你并不是真凶。”
“还有问题么?”他瞥了我一眼,慢条斯理地将拿出的“证据”又一件件地收了起来。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问我,但还是顺着他的话吐出了两个字回答:“……没有。”
他将收到最后剩下的一个U盘丢给了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里面应该是侦探社最初接到天人五衰事件委托时,果戈里挟持官员联系侦探社的通讯视频录像,我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U盘,却仍旧没能理解他的意思。
“那么、”绫辻行人低下头不再看我,而是拿出了一支钢笔,随手用外套的袖子在布满灰尘的集装箱上擦出了一块还算干净的区域,然后将手中的纸条放在了集装箱上,“现在前提条件已经被满足了。”
他提起了笔。
墨迹落在纸上的那一刻,整座工厂都奇异的安静了下来,再听不见一点声响。阳光透过敞开的门缝落进屋里,照映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流动的幅度宛如飘逸的纱幔,轻盈而飘渺。
我静静地看着他,他的笔尖触碰到纸面,力度穿透纸面,使得纸下的集装箱也一起发出了空闷的回响,和笔尖划过纸面时发出的摩擦声混杂在一起,在寂静的厂房内显得格外的吵闹,仿佛不是在写下一行短短的句子,而是在书写一整部的长篇小说。
几息之间,他已经画下了最后的一个句号。
“恭喜。”绫辻行人放下了手中的钢笔,将纸条重新叠起,递向了我的方向 。
“你被无罪释放了。”
他说道 。
我接过了那张薄薄的纸条,看见上面只多出了一行很短很短的话:
【她存在于世。】
世界在此刻忽然凝结,变成了不再前行的一帧灰白画面。
明亮的日光失去了色彩,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不再舞动,流动的时间在这个瞬间静默停驻。唯有千丝万缕的鲜红绳线从纸上生出,宛若雨后的藤蔓开始疯狂地生长,纵横交错,在转瞬之间就遍布了整座工厂。
在层层叠叠的红线之后,一道朦胧的人影出现在了绫辻行人的身后,像是缭绕的烟雾般看不清样貌与轮廓。
鲜红色的细线穿过了那道影子,仿佛穿过了一道不存在的幻影。
我的耳边响起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唤,像是羽毛落在柔和的日光里,模糊了那些字眼的轮廓,仿若神明的呢喃一般低不可闻。
可那不是神明的呢喃。
我知道,那不是来自于神明的声音。
遥远的不知何处,传来了一道清脆悠扬的铃声,伴随着铃声的响起,漫天遍野交织的红线如同被抽去了依托的脊骨,骤然坍塌,溃散成漫天红色的尘埃,在我的眼中渐渐褪去了鲜红的色彩,最终与空气中无数普通的尘埃融为了一体。
从屋外落进来的阳光再度亮了起来,在昏暗的厂房里映出一条明亮的缎带,只是看着就令人觉得温暖,可我却觉得身体很冷,就好像在伦敦的那间小诊所的地下停尸间醒来时一样冷,血管里的血液仍在流动,但连本该温热的血液也已经失去了温度。
我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却还是没有吐出那个我已经许多年没有呼唤过的音节,我只是抓着手里的纸条,死死地抓紧,好像这样就能抓住那些我从来没有抓住过的东西。
我盯着绫辻行人,即使没有镜子我也知道我现在的眼神有多么的狠毒,那是嫉妒,是怨恨,是浓稠到能淬出毒液的恶意。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这么讨厌他。
“……风……生、”
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破碎的字眼。
“风,生……”
绫辻行人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他似乎是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伸出手像是想要抓住我,但他的手还没能碰到我,就被我狠狠地拍到了一旁。
“风生……——!!”
我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甚至已经感觉不到喉咙间传来刺痛,只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男人。
凭什么。
凭什么会是这样。
——凭什么我的母亲,会在你的身边。
我没有妈妈。
那不是我的妈妈。
我趔趄着退后一步,感受到背后触及的熟悉的温度,终于是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
“风生……”
再也喊不出除此之外的名字与称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