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看着我的眼神逐渐变得奇怪了起来,仿佛见了鬼似的,也或者是——它终于意识面前的我看起来是人,但似乎真的也是个“鬼”。
我面无表情地和它对视了足足半分钟,突然“哼”的一声笑了。
“哼、哼——真是不好意思啊~”我得意地扬起了下巴,“和你们这种没有师父的家伙,实在是很难解释清楚这种事呢~”
懂不懂什么叫做就算死了也有师父给我“擦屁股”啊。
“……你还是死了看起来比较顺眼。”
斑顶着一双死鱼眼无语了,但我单方面认为它这是羞愧得无言以对,毕竟它确实是没师父的。
虽然我也已经变得和它一样了,但那又怎么样,反正它又不知道。
已经不记得曾经的斑,那可是比曾经还要好骗一百倍。
“急什么,等你回去,对你来说我不就是‘死了’吗。”我无所谓地说道。
斑罕见地沉默了,片刻后,它那像是邋遢的中年大叔一样嗓音才再次响起。
“你对他们一点留念也没有吗?”它问道,难得和缓低沉的语调,让我想起了它化为妖怪时那凛然的模样。
“——留念也没有用啊。”
西沉的太阳落在离我们很近很近的地方,仿佛有了生命一般,苍白的火焰燃烧着,像是天幕正在跳动的心脏,沉重而又迟缓地吐息。
我看着那轮无比巨大的落日。
“已经不记得我的人,也不会再记得我;还记得我的人,该来的,总会来的。”
我轻轻笑了笑,“反正我只要记得,夏目是我很好很好的好朋友,那就行了呀。”
记不清以前的事也没关系,记不清他们的脸和声音也没关系,我只要还知道他们是我的好朋友,那就足够了。
我永远都会帮助我的好朋友。
“要把月亮,好好地送到夏目的手里啊。”
“斑。”
*
夜幕的降临只需要一瞬。
太鼓“嗵”的一声敲响,于是燃烧的夕阳便被山头吞没,落日的余晖便被黑暗侵袭。
好像只是做了一场梦一般,心脏骤然的一瞬缩紧,将世界凝固的粘稠树脂就已经融化在了空气之中,化作了细细的微风、清泠泠的鸟鸣,穿过山林神社,拂过了我们的发丝与脸庞,带来世界冰凉却真实而鲜活的触感。
神社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块碎掉的镜子静静地躺在庭院里,倒映出破碎的夜色。
半轮冷月高高地悬挂在空旷的夜空之中,边上只有几颗星星隐约地闪烁着,在浮云的掩映之下若隐若现,看得并不分明。
我看着月亮,发了一会儿呆,才出声打破了神社里的寂静。
“几点了?”我问道。
“六点过半。”威尔斯轻声回答我。
早已经过了黄昏的时刻。
只是和夕方短短地说了那么一会儿话而已,感觉上似乎也不过是一刻钟的功夫,但实际上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钟头。
我有些饿了,露西拿出了存放在异能空间里的饭团和茶水,分给了大家。
饭团和茶都还是热的,在一片沉默里,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自己的那一份晚饭,没人开口说话。我尽量吃了半个饭团下去,剩下的一半实在是咽不下去了,腹部又开始痛了起来,只能连着没怎么动过的茶一起交给了乱步解决。
威尔斯给我注射了一剂复合营养液,这玩意贵的要命,理论上打一支就可以管两个星期都饿不死,价格大概是正常静脉营养液的十几倍,折合成日元得要将近十万元一支,约翰医生的诊所里也没备多少存货,一共就五六支,护士长玛丽小姐全拿给了我。
直到废弃的针管被妥善地收拾好,才终于有人开口说话了。
“接下来……”
“要怎么办?”
西格玛问道。
他的语气太过小心谨慎,好像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都已经是在心里斟酌了很久,才敢说出来一样。
“就和我刚才说的一样,去找风生。”我放松地靠在了轮椅里,稀松平常地回答他。
“但你们不是闹翻了吗?”露西不赞同地皱起眉毛。
“嗯……”我沉吟了片刻,“其实还是稍微有点区别的——准确来说我们现在应该算是在‘吵架’。”
“……直接把你弄死的吵架?这个明明比一般意义上的‘闹翻了’更严重吧!”露西又露出了那种“我真的很不懂你们日本人”的表情,就差把“你有病吧”几个大字直接写在脸上了。
“从人类的角度来说是这样的。”我并否认她的话。
“就算是妖怪的角度我也不觉得在这一点上会有什么不一样。”她吐槽。
“那换个角度呢?”我想了想,给她重新打比方,“比如说敦的异能之前也老想弄死他吧?——啊对了,镜花的好像也有过……你在能好好控制安妮之前,应该也差点被你的异能弄死过吧?”
露西一时语塞,她看起来很想反驳我,但半天也没能憋出一句话来,最后只能恶狠狠地“哼”了一声扭过了头,想来她刚觉醒异能的时候也被她的“安妮”搞得够呛。
“所以这种事根本不能算评判标准嘛。”我摊手,“非要说的话,要不是有风生在,我现在少说已经死了八十次了,他弄死我一次那也是我赚了,而且我现在不是又活了吗。”
“所以还是吵架的事比较重要。”我总结道,“我刚刚可是很认真地复盘了一下,自己到底是怎么落到现在这个境地的。手也断了,腰也断了,得罪了钟塔侍从,还被全世界通缉,折腾了半天也没把自己的真名拿回来,和丧家之犬也差不多了吧,局面可以说是坏的一塌糊涂了。”
“所以你得出的结论是?”露西仍是一脸怀疑地看着我。
“全都是因为我和风生吵架吵输了。”
我信誓旦旦。
“……放我走吧,我要回漩涡咖啡厅磨我的咖啡豆,求你了。”
不知道为什么,露西看起来比我绝望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