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篇七

光在一个会议室里面霸占了位置。长桌尽头对着白板，视线开阔、一目了然。光把一条条邀请的信息发了出去。少年棋手们的回复接二连三地弹回来，都说会来。

塔矢亮的消息夹在中间：

——“我刚送父亲去抽签，马上来找你。塔矢亮”

光盯着这行信息，虽然简短，却传递出独属于塔矢亮的温度。光的唇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光又给他们群发回信，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打：

——“我就在走廊这边的会议室。我打算组织一个少年同辈棋士的讨论会！多带零食啊，我晚点给大家推荐好吃的。进藤光”

光想了想，又把同样的邀请转发给了和谷、伊角、讶木、本田、奈濑，那些院生时代的老朋友。他们虽然不在这次的国家队名单里，但光从没觉得他们该被排除在“少年一代”之外。

何况，不是他们不够强，不是他们下不出好棋。国家队预选制度的竞争太残酷了，名额就那么几个，挤不进去，是少了一点运气，并非技不如人。光对此有着比多年前更成熟、更深刻的理解。

与此同时，光又想起了另一个人：仓田厚。

仓田厚，同样是日本队成员，同样在八强决定赛中落选。当然，仓田比他和亮、和谷他们都年长。可那又怎样？仓田厚应该也会想加入他们吧。

光发了条信息过去：

“仓田先生，我是进藤光！之前和您通过电话，您应该有保存过我的手机号吧！佐为拜托我往后多照应年轻棋手，我打算给大家开研讨会，您也过来吧。我刚和佐为分开，在走廊附近的会议室……”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门外的嘈杂声忽然又涌了进来。整个东京帝国酒店里人声鼎沸，脚步声杂乱，交谈中隐约透着不满，像一片躁动的潮水拍打着会议室的墙。

光皱起眉，忍不住按了按太阳穴。

——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从早上起就乱糟糟的。

——虽然不知道理由，但是，至少在我组织的少年研讨会上，先不要显得这么无序吧。

光下定决心，深深呼吸，把手机和折扇都放在了棋盘边。

然后，光走到会议室讲台上的白板前，拿马克笔写上了”四强决定赛（八强进四强）——少年棋士研讨会“，然后写上了”抽签结果“。

笔尖划过板面，发出细微的吱嘎声。光又拉下两扇投屏用的幕布，在长桌上依次摆好折叠棋盘和棋盒，感到心跳和呼吸都变得平稳。

**

这时，走廊外传来有人喘着气跑过来的声音，门被猛地推开了，光还在布置着棋盘，心想：一定是塔矢亮来了。

光转头一看，才发现是洪秀英。

“进藤！”洪秀英叫道，头发有些凌乱，手还搭在门把上，西装外套滑到手肘，晃荡着。他显然是一路疾冲过来的。

”秀英！哇，你是第一个来到我这的，第一个响应我的邀请。“光眉开眼笑，“够哥们，谢谢你！”

洪秀英打量着光，神色里带着关心，又带点陌生。

光今天没穿日本国家队要穿的和服，只是穿了一件稍微正式一点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显得利落又自在。

”愣着看我干嘛？”光笑道，”我脸上有奇怪的东西？”

洪秀英一笑，走了进来：“以往看到你比赛穿和服，不太适应的样子，今天看你穿常服，才觉得我认识的进藤光又回来了。”

光元气十足地上前去，一把揽住了洪秀英的肩膀，把他推到了长桌的棋盘前，才松开他：

”可不是嘛，被淘汰出去了有一点好，就是不用穿和服了。和服都快成日本队的制服了。”光不客气地吐嘈。

“你穿得舒服就好。不过，进藤，多亏有你给我们组织了同龄人研讨会，不然我们都不知道要去哪里讨论棋局了。”洪秀英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皱眉，“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组织特别乱，你也知道，外国棋手几乎都被撤离了嘛。”

“是啊，我也觉得今天看起来和往日不太一样……高永夏呢，他来我这吗？”光关心地问。

“来。刚才永夏去看抽签结果了，我过来的时候，正好撞见他跟塔矢一块儿说八强抽签的事。”洪秀英点头。

**

光和洪秀英在棋盘前相向而坐。光的心已安定多了。

别的少年心里怎么想的，光或许还说不清楚。但他对塔矢亮、对洪秀英有着绝对的信心。这两个人，一定会站在他身边支持他。

洪秀英看着光，小心地开口：“你上次和塔矢老师对局完，输了……不过，看你样子，已经恢复过来了？”

光笑笑，耸肩：”嗯，和佐为还有塔矢亮去了个文物展，又参加了塔矢门下研讨会，恢复过来了。”

洪秀英的眼神里流露出几分羡慕：“进藤，你恢复得真快。我比你被淘汰得更早，可心里到现在还难受着呢。这些天，我一直窝在舅舅的棋会所里，天天跟那些水平远不如我的大叔下棋，借着赢棋心里才好受那么一点儿。”

洪秀英边说边看向窗外。窗外樱花烂漫，随风摇曳出温柔的弧度，可他的脸上却依旧笼罩着一层黯淡的阴云。

光一怔，心中充满同情。他一直以为洪秀英是个嘴硬、永远不服输的对手，没想到，这个骄傲的少年也有如此疲惫、脆弱的一面。

光有片刻的沉默。窗外的走廊还是很多人，有不少人注意到他们，向他们投来好奇的视线。

“你可别跟永夏他们说啊。”洪秀英仿佛是后悔对光说出来了，语气讪讪的。

“这是你对我说的心里话，我当然会保密。”光连忙保证，眼神无比诚恳，“谢谢你这么信任我，愿意跟我说这些。” 可能是因为，他们俩都是本届富士通杯上，连八强都没进入的败者吧。

洪秀英没说话，只是低头握紧了双手，片刻后又松开。不用看也知道，他的掌心里满是汗水。

“我之所以能恢复得这么快，是因为有佐为在。”光坦白道，“要是没有佐为，我一个人可能也挺不过来。秀英，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

“藤原老师确实很温柔啊，我身边就没有像藤原老师这样的人。我舅舅……勉强算半个吧。”洪秀英苦笑了一下。

光看着他，眼前不禁浮现出多年前和洪秀英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个在韩国棋院研究生竞争中落败、哭得满脸是泪的小孩，与眼前刚刚成年的洪秀英重叠在一起，让光既怀念，又隐隐地心疼。

——那些没有被神明眷顾的棋士，究竟要如何去消化国际大赛落败的痛苦呢？

这个关于“败者的荣耀”的思考，再次萦绕在光的脑海中。

——那么我自己，进藤光，算是被神眷顾的棋士吗？

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这双因长年执棋子而磨出老茧的手，摆过佐为下的战无不胜的棋，无数次输给过佐为，也无数次被佐为从失败的深渊里拉起来。

要说被神眷顾，这世上大概没有人比他有更确凿的证据了。

可神眷顾了又怎样？光现在不也和洪秀英一样，作为“被淘汰的一员”，坐在这间会议室里吗？

光感到掌心发烫。他握紧了那把略显老旧的折扇，轻轻将它靠在棋盘边上。

光一心想让洪秀英振作起来，眼神发亮地开口：“我们都向前看吧！对了，你知道吗，关于未来……”

“未来”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

一大群人呼啦啦地涌了进来：王世振、赵石、陆力、伊角、和谷、讶木、本田、越智、奈濑……叽叽喳喳的，瞬间把冷清的房间塞得满满当当。

走在最后面的是大腹便便的仓田厚，怀里居然抱了满满一兜薯片。

“你们来啦！”光立刻站起身，脸上重新挂上了灿烂的笑容。

棋盘对面的洪秀英也迅速收敛起方才的脆弱，换上了平日里冷静的面孔。

一对上光的视线，大家热烈地说开了：“进藤，收到你的短信我们就立马赶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