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风吹过,地上落叶被卷着打了个旋,空气里满是草木特有的清苦气味。
周霁樾看了眼天色,几缕细碎晨光斜淌下来,恰巧落在他略显凌厉的眉峰间,将那弧度晕得柔和了些:“天快亮了,有什么事先回去再说。”
现在是凌晨四点,距离回首都区最近一趟班车,要等至少三个小时。
但无所谓,在卡帕的时候,为了找回走失的小羊——那是朗叔叔送给我的小羊,我看它从小小一团绒球一点点长大,每天割最新鲜的草喂它——我在山上呆了整整三天两夜,还打死了好大一只灰狼。
虽然后来因为夜不归宿,被又急又气的阿姆骂了一顿。
我站起身,拿袖子抹了把脸,戒备地看着他:“我不要。”
他和缓了语气:“怎么才能跟我回去?”
我说:“你必须和我道歉。”
他神色一动,那点光便顺着眉骨滑过,落在眼尾,过了大约十几秒,才开口道:“对不起,刚才不该那么和你说话。”
我有些意外,还以为他会转头就走,毕竟以前就是这么干的,我们一吵架,他不理我,我也绝对不会理他。
他的态度过于顺从,倒让我一时手足无措起来,吸了吸鼻子:“下次不许这样了。”
周霁樾轻轻嗯了声。
看在他诚心实意道歉的份上,我也不好揪着先前的气话不放,而且知了猴放久了容易羽化,就不好吃了,还是得早点回去处理。于是抱起剩下半罐知了猴,钻进了车后座。
开出去一段路,外面竟下起雨来,隔着车窗,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心情也跟着沉了下去。
正发着愣,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忽然凑了过来,我转过头,正对上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白虎凑上前用脑袋轻轻拱我,它被毛偏硬,有点扎人,蹭得我脖子发痒,忍不住笑着躲开。
车厢空间本就逼仄,它个头又大,庞大的身躯几乎占去后座一半空间,大约是怕挤着我,前爪蜷在身下,后肢勉强屈着,束手束脚艰难缩在一边,长长的尾巴扫过座椅,又小心翼翼地团成了个圈。
我心头蓦地一软。
想起当初在卡帕,周霁樾大部分时候以苍鹰精神体示人,只有在四下无人时,白虎才会出现。虽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它还很凶,但相处久了,就会发现它其实很黏人,只有周霁樾那种没品味的人才会不懂它的可爱。
记得有一次天很冷,我冻得睡不着,白虎蹭了过来,它摊开肚皮,让我躺在它全身上下最软的绒毛里,暖烘烘的热度包裹着我,像阿姆一样温柔。
如今再见,我忍不住抱住它脑袋揉了揉:“好久不见呀,小白。”
白虎像是听懂了什么,伸出粗糙的舌头,一下下舔着我的手背。
我以为它是饿了,可翻遍口袋也没找到吃的。
精神体属于另一个维度的生物,作为向导和哨兵精神力的具象化,平日里并不需要进食,但也可以吃一些向导用精神力特制的食物,作为零食。
以前我会用赚来的钱,找边境塔的向导购买食物,因为制作难度不高,一般不会很贵。
忽然想起自己既然分化成了向导,应该也能做一点吃的才是。
想到此处,我按照施学长教我的方法,闭上眼睛,释放出精神丝,那半透明的丝线如抽芽的枝条,悄无声息蔓延开来,直至覆盖整个空间。
一个急刹,轮胎摩擦地面的锐响骤然炸开。
我没系安全带,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前倾,额头差点撞上前座靠椅。
我缓过劲来,有点不高兴:“你在做什么?怎么突然刹车。”
周霁樾转过头来,他眉头紧锁,下颌线绷紧了,像是压着怒气:“你在做什么?”
我定睛去看,发现精神丝不知何时布满整个车厢,还有不少缠到了他身上,其中一根甚至大摇大摆钻进他领口,往下延伸,隐约窥见衣物遮挡下紧实的肌肉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某种光泽。
看清一切后,我感觉整张脸都烧了起来,手忙脚乱收回精神丝:“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没控制住……”
话一出口更觉尴尬,简直是越描越黑。
周霁樾:“少用你的精神丝往别人身上缠。”
我简直百口莫辩:“我从来没有做过那种事,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周霁樾闭了闭眼,转过头去,没再分给我一个眼神,重新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周遭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觉堵在胸口,我决心不再和他说话,摸到侧边的按钮,把座椅后背挡板升了起来,将车内彻底隔绝成两个空间。
有了先前的教训,这一次我集中注意力,收窄了精神丝范围,看着莹白的丝线交缠、融合,变化出各种形状。
我第一次亲手做吃的,余光瞧见白虎眼巴巴望着我的样子,心里软的不行,于是把能想到的好吃的都捏出形状加了进去,油酥鸡、甜浆果、芝麻酥……最后团了一大团。
等食物做好,白虎立刻凑上前来,迫不及待咬了一口,入口之后却有了迟疑,许久才咽下去。
我把装着知了猴的罐子放到一旁,双手捧着那一大团,期待地看着它吃。
白虎用脑袋拱了拱我手背,我以为它想分给我吃,心里愈发酸酸软软,连忙告诉它不用,这些都是给它做的。
白虎见我不为所动,许久后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闭眼把剩下那团整个吞了进去。
我刚想问问味道如何,只见它尾巴轻轻晃了晃,随即又往我怀里蹭了蹭。
困意毫无预兆地袭来,眼皮沉甸甸的,可能是做饭消耗了精神力,我倚靠在白虎身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
不知过了多久,细微的颠簸中,我倏地惊醒过来。
睁眼发现自己竟趴在周霁樾背上,鼻尖萦绕着一股清冽的气味,下颌抵在他肩膀上,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透过薄薄一层衣物传了过来,而我手里还死死攥着那罐知了猴。
下一瞬,整个人被放到了沙发上。
我困得眼皮打架,却还是挣扎着爬起来:“我不能睡,得赶紧去炸了,要不然天亮会羽化的!”
我顶着一团浆糊似的脑袋,游魂一般走到厨房,拿冷水冲了把脸,又将那罐知了猴泡过水后,起锅烧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