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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宝宁没有见到陈先生,楼梯上提提踏踏地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混沌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分不清男女。
陈太太一个人出去,一个人又回到家,替陈先生向大家道歉,“不好意思,我先生他今天有事,咱们先开始吧,改天再聚。”
宝宁眼神落在陈太太身上,她挽起耳侧的碎发,笑着同孙太太说话。
看着看着,眼神便落不到实处,桌上的人都在说话,汤的热气在氤氲,宝宁没了胃口,放下筷子。
“在想什么?”
宝宁抬眼,周慕云盛了汤递给她,掩饰她现在突兀的沉默。
接过汤,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她在想,陈先生是个怎样的人,陈太太和他也像自己和周慕云一样不冷不热地在一起生活吗?如果是这样,她宁愿自己嫁给陈先生,他天南海北地离开,她独自一样装作守着家,不必互相应付。
……
之后连着下了几日的雨,屋里起了潮气,闷得人快要窒息。
宝宁在家里待不住,家里让她觉得窒息,不光是闷在屋里散发不出去的潮湿黏腻,还有周慕云。宝宁不知道别家夫妻怎样恩爱的生活,家里爸妈在一起总有话说,一个抽着烟,一个看着报,她只能有样学样,同周慕云干巴巴地说着什么,说孙太太,说陈太太,说店里的客人,周慕云有一搭没一搭地搭话,说着说着,宝宁便觉得累,不愿意再说。
宝宁时常会想,古时男女如何面对相敬如宾的爱人,又如何在这种稀薄的无法呼吸的感情中生出相濡以沫的爱,还是说,就这么活着。毕竟爱不爱也并不很重要。
下了班,家里待不住,屋外下着雨,无事可做,如果不是屋外时不时有邻居太太在说这话,宝宁真以为这天地间只剩下她和周慕云两人了。
宝宁恋爱过,可从没有这样,连肌肤相贴的时候都没话说。
在学校里恋爱,躲着先生们偷偷牵手都会面红耳赤。
而现在,周慕云在吻她,吻得又急又深,宝宁迎着,却在想,谁在外面惹了他一身的火气。
很快没时间想,衣衫除尽,周慕云最近很喜欢搂她紧紧的,宝宁躲也没处躲,躲也躲不掉。
第二日雨停了,昨夜风刮得又急又凶,周慕云也又急又凶,宝宁像是一块砧板上的鱼,鱼鳞被他刮了又刮,肉被剁得细细碎碎,骨头都被抽尽了。
宝宁没起来,打电话调了个晚班。
于是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睡到头昏脑涨迷迷蒙蒙,以为自己还在上海,她又想家了。
如果在家里她睡到这样迟,母亲总会带着一身灶台上温热的饭香来她房里,父亲在门外怒喝母亲把她惯坏,母亲搂她在怀里摩挲她的脸叫醒她。
宝宁起了,家里实在闷透了,她不愿多待,同新认识的小姐妹约着打牌,牌运实在勉强,小姐妹乐呵呵地伸出手迎接四面八方的财神爷们。
“和你们家那位最近怎么样了?”
小姐妹年纪小嗓门却敞亮,叫宝宁点了烟喂到嘴边,洗牌的声音哗啦哗啦地响,一点盖不住她的声音。
在座的除了小姐妹都结了婚,宝宁上家是今日的东家,众人都爱叫她六姐,心宽体胖无事可愁,总爱找连同宝宁的一群人消遣;下家是邻街米店的老板娘,芳名唤云,以前在师范大学念书,念出来就嫁了人。
“就那样吧。”
“就那样是哪样,你别老一天耷拉个脸,长了一张芙蓉面,其实是个苦瓜精。”
这话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逗乐了,宝宁也忍不住,取了她嘴里的烟,拧她腮帮子,又可巧她今日不知擦了油还是膏,脸上滑腻腻的,宝宁只捉她不住。
宝宁叹气,“苦瓜精就苦瓜精吧,我就是不懂怎么同他相处,一年前我们还是陌生人,突然就成了最亲密的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