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鞠躬:“工作辛苦了,造成的麻烦有劳担待。”
小野一刻也不敢耽误,驱车返回春木町。摸出钥匙打开真水家门,他家虽然一览无遗,总会有线索藏匿。小野思忖,要是有什么日记本乱七八糟地写着杀人过程就好办了,或者某种咒物,总之一切都很值得怀疑。
除了两件衣服,一无所获......
真水是孤儿,未婚妻考上大学后一去不回,他孤零零一个人,有两件常穿衣服,却也觉得足够。
小野给了自己一巴掌,为什么要怀疑他的可怜事出有因,还害怕殃及自己?
不到五分钟便退出门外。楼道感应灯亮起,有人上来了。来人是房东,小野和他交涉过,在被指控私闯民宅之前,小野先问:“打扰了,真水不在家吗?”
房东狐疑地打量他,“不开门就是不在,我怎么知道。你有什么事吗?”他恍然大悟:“还是失踪案件吧?人肯定是找不到了,可怜他的人都不在了,你也少和他来往吧。”
自己不久前也是这么想的,恶意地揣测真水,想必面目和现在的房东一样狰狞可恶吧。小野捏紧拳头,“请不要这么说......我们没有证据。”
“不是我凭空捏造呀,这户人家,”房东敲了敲唯二的门户,“和真水关系好,上个月突然不告而别,还剩两个月的租期呢。这家女主人那么抠,老太太也是不好惹的样子,竟然不心疼钱?所以我说,真水这么可怜,其实是被诅咒了吧,亲近的人都会离他而去,绝对是诅咒吧。”
“别给我随意污蔑啊,诅咒是什么你真的知道吗?别人都在拼尽全力活着了为什么还要苛责?真水还去当志愿者,你就这么诽谤对社会有用的人吗?”
“我也有用啊,我还来帮忙给封窗户呢,不然台风天怎么办?我还默许他养狗呢,够善良了吧?我是发自内心的呀。真水当志愿者是去报恩的,那个心灵守护队就是防御人跳海自杀的,他去年被救起来过呀。是去报恩的,也是可怜人救可怜人。”
小野一怔,推开房东匆匆下楼。
楼上房东趴在露天走廊边喊:“帮我打电话问真水,他的窗户封了没有呀——”
“混蛋,拖后腿也就算了,关键时刻好歹发挥点作用啊!”小野急忙回到车里,滑开手机和平板多线联系,“如果打电话也做不到你就给我辞职啊,废物。”
他自言自语,连抽好几个耳光。手机不知道拨出去多少次,终于,五条悟接通了。
......
翌日早晨。
风很大,雨水接连砸在海面,浑浊的海水翻滚出雪白的浪花,吐纳着礁石。
真水在巡逻中发现一个浅层的海蚀洞,台风天海水倒灌,推进来好多垃圾,以往他捡过很多次。
他安静地坐在石头上,温暖海水蔓延过脚踝又退下去,塑料袋也随着海水而躁动和安静,缠在他的身边。洞穴里吹起哨声,真水坐了没多久,实在头疼。他捡起塑料袋收纳其他垃圾,趁着真正的台风还没到来,爬出了洞穴,攀爬着礁石回程。
一朵浪花狠狠打向他,真水紧闭双眼,牢牢抱住石头。一抹脸上雨水后继续前行。
后腰传来拉扯感,石角把塑料袋划出一个口,瓶瓶罐罐稀里哗啦地掉出,卡在缝隙里。
“真倒霉。”
“是么。”
真水猛地扭身,眼睛酸涩,艰难地看向声源。那里站着消失了几天的五条悟,他周围仿佛有什么屏障,隔开了大大小小的雨花。
“我可是觉得你很努力了哦。”
一股劲风袭来,五条悟的话语零散地吹走了,真水虚着眼,大喊着听不清。
上个月,他也是这样听不清雨里的人说话,那时候雾水从地面升起,手电筒撑起孱弱的光,照着一个摇晃的人影,那人影对他说这里有死人,然后飘渺地消失了。
“我分不清是不是梦啊。”
真水手挡住雨水,用尽全力地朝五条悟喊。风太大了,台风似乎提前登陆了,吹得他摇摇晃晃。
五条悟跳到他面前,俯身道:“当然不是梦啦。”拎他的后领,下一秒窜到汹涌的海面上,悬浮而立。
刚才停留的礁石区轰地震动,浪花越来越矮,搅合着从海底翻涌上的泥沙,很快由白变黄再变黑,新鲜的黑渍慢慢浮出水面,有什么生命正在苏醒。
足以遮挡天幕的巨浪袭来,真水瞪大双眼,水幕唰地落下,礁石朝他们转过了身。
“什么。”蚊音瞬间在涛声中覆灭,一只尖喙的怪物背着礁石甲壳赫然出现眼前,发出撕裂的怒吼。
还没等真水反应过来,一抹蓝光倏然射去,怪物的甲壳就被四分五裂,簌簌掉入水中。
“带着你有点麻烦啊。”
刚刚理解五条悟的话是什么意思,一转眼自己就出现在远处,方才庞大的怪物骤然缩小,一个黑点悬浮于暴雨中在和它撕斗。
这个世界正在天翻地覆,真水捂着头,疼痛如棍棒打击太阳穴,胃里一阵痉挛,他爬跪着几欲呕吐。
旋涡似的世界盘桓几帧片段,真水看到小咲欢喜地攀上礁石,被石头吃掉前,朝他叫了一声,不知是在求表扬还是告别;他浑浑噩噩地回到家,敲开邻居家门,她家里黑乎乎的,氛围沉重像在商量着什么,却还是欢迎自己的到来。真水怎么也抹不干净眼泪,呜咽着小咲死了,小咲被吃掉了,我看到小咲被吃掉了,我活不下去了。抱住自己的邻居也在颤抖,他害怕地止住哭声,投去茫然的目光,黑暗里沉默的邻居婆婆突然说不关你的事,她哭是因为双亲刚刚死掉了;后来,迷迷糊糊地吃饭睡觉、上班巡逻,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后来,有个男人,说要调查他,跟着自己散心了好几天,最后对他说没有希望的话,不如先活活看吧。然后,然后他也被吃掉了......
“不要被吃掉,求你了。”真水拼命抹去泪水,他强撑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小咲、伊藤先生,不要被吃掉,我求求你了。”
他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了,五条悟和怪物的战斗被隔绝在外,他什么都做不了。拼命地想抓住什么,呜咽中,只感觉雨水好烫,风好咸。
世界终于不再震动,真水忽然感受一阵清凉,发木的大脑变得和缓,他渐渐忘记为什么哭泣。眼睛的酸涩变成沉重,他感觉好困,于是遵循本能地蜷缩起来,安静甜蜜地睡着了。
眉心的红色光芒闪动一下,滚落出一个咒力球,色彩如流沙一样流淌,不一会就彻底熄灭了。
战斗结束得毫无悬念,鳄龟咒灵被“苍”轰成渣滓。残骸里暴露出很多不同种类的尸骨,伊藤术师就是其一。失踪的术师找到了,五条悟的任务完成了。
结束战斗的五条悟缓缓走来,捡起咒力球,他的神情复杂。这颗咒力球承载着一个普通人无法承受之痛,以及一抹他不能再熟悉的咒力残秽。
真水的噩梦也结束了,千石飞梅的术式设置了触发条件,即回想起痛苦事情的时候。被剥夺痛苦的权利对他很不公平,可是痛苦他无法承担,于是五条悟接力,把真水痛苦的诱因彻底祓除了。
他成为了“欺骗”真水的大军一员。
“好好睡吧。”五条悟的声音很轻,几乎散在海风里。
既然这么多人想让你活下去,那就接受这份诅咒,平凡地走下去吧。
自我欺骗也是一种生存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