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月默默收拾着屋中的混乱,因为沐乘风经常失控的原因,屋内并未摆放太多物品,书案上也只有一套简易的书墨。
桌上、地上都落了信纸,完整的或揉成团的,又或是被墨水染透的。
江淮月捡起平整的几张,放在书案后面的箱子中,待那箱子打开时,沐瑶和应子默清楚看见里头已经堆满了信纸,这样的箱子,屋内就有五六只。
“他每日都这样吗?”沐瑶心疼地看着江淮月。
江淮月轻轻摇了摇头,“他这是旧疾,之前自断双腿,后来又要强行续上,但伤筋动骨哪有这么容易,便用了些旁门左道的办法,那日过后他便患上头疾,偶尔发作就会像今日这般。”
沐瑶神情犹豫,“那,我能同他说说话吗?”
“恐怕不行,我给他施了针已经睡下了。”
“可我明日就得离开了。”沐瑶撇了撇嘴,委屈道,“我和他好久没说说话了。”
“傻瓜,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了。”江淮月安慰道,“等他身体好转,我定会写信告诉你,到时候你来,想让他陪你说多久都行。”
沐瑶又站了一会儿,在江淮月和应子默的劝说下才不舍离开,临走前眼睛还看着沐乘风的背影。
等人走后,江淮月合上门走到榻边。
“已经走了。”她轻声道。
沐乘风闻言缓缓睁开眼睛,手撑着床沿艰难坐起,又准备用手将两条动弹不得地腿放到地上。
江淮月见状要上手帮忙。
“我自己可以。”沐乘风躲开她的手。
“你真的不和阿瑶见面吗?”
沐乘风脸色苍白,十分虚弱,“我没脸见她,白日里不是见过吗。”
“那不一样。”江淮月反驳道。
“有何不同,难道是我的样貌日夜有变?”
“因为那不是你,阿瑶想见的是此时此刻的你。”
“可我不愿!”沐乘风表情用力,不敢太过大声但每个字都说得十分重。
“我不愿意她看到我这副样子,这副苟且偷生的样子,还不如当时一死了之。”
话落,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如果你觉得自己是苟且偷生,那我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江淮月红着眼,伤心质问道。
“阿月……”
“早些休息吧。”江淮月收了药碗转身离开,没有再看他一眼。
次日,天刚蒙蒙亮,沐瑶出房门时就看见江淮月在院中忙活。
“月姐姐,你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你上次在信中念叨想吃我做的莲子羹,快做好了。”
沐瑶知道有莲子羹吃,高兴地坐在一旁看着江淮月,等着好吃的。
“月姐姐。”沐瑶突然出声。
“嗯?”江淮月没有抬头,应了一声。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喜欢的是二哥。”
“哦?你怎么发现的?”江淮月宠溺地看了她一眼。
“因为你看见二哥就很开心,每次都是笑着的,见到大哥的反应给我们一样,敬仰他却又害怕他。”
“我可不怕师兄。”
“你敢说不害怕大哥抽查功课?”
江淮月顿了顿,才回道:“说来也是。”
随后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这时应子默背着一大捆柴火回来,听见两人的笑声,好奇问起原因。
应子默笑笑:“谁不害怕呢,要是哪个招式不对,沐大哥得让人重复练上三天三夜,不过……后来就没有人这么关心我的功课了。”
原本轻松的氛围,因为应子默的一句话又陷入死寂。
沐瑶叉着腰,道:“我们正聊得开心,你竟说些伤心话。”
应子默连连道歉,得亏江淮月出锅的莲子羹替他挡了一顿骂。
席间,三人边吃着莲子羹边计划之后的事,江淮月并没有做太细的打算,因为沐乘风的状态还不稳定,所以只能且行且看。
沐瑶打算回沐家庄去,沐夫人卧病在床,常常昏迷不醒,先后经历两个孩子身亡的重创,每每醒来都在问沐瑶的情况,担心再失去一个孩子。
沐瑶来之前已经送了家书回去让沐夫人安心。
“我想告诉娘二哥还活在世上,这个消息对她来说很重要。”沐瑶说道,“如果二哥愿意,就想办法去见见娘吧。”
江淮月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师妹!今日我便将信送回去,希望爹看了不会再勉强我们的婚事,你看看还有没有漏掉什么?”沐乘风突然拿着信纸从里屋走出。
江淮月见状笑着迎了过去。
沐瑶和应子默还呆在原地,看着眼前的画面,一下子分不清是昨日今日。
江淮月配合着沐乘风说完了话,又像昨日一样,端了汤药给他喝下,又将他送进里屋休息,才只身出来。
“这是?”应子默问道。
“我也不知从何解释,自从‘师兄’出现后,每日都是写信寄信,久而久之我都能知道他下一句该说什么了。”江淮月开玩笑道。
两人回想昨夜屋中堆叠的信纸,才恍然大悟。
太阳完全升起后,沐瑶和应子默也准备启程离开了,江淮月将他们送到门口,看着他们上了马车,又目送他们离开,直至马车进了林中没了影子。
她转身看向院中,又回到往日的安静,她轻叹一声,挽起袖子开始收拾,却在台子上发现沐瑶昨日带来的包袱。
她以为是沐瑶落下了,却见一张信条压在包袱下:“给月姐姐”。
江淮月疑惑地打开包袱,映入眼帘的是她平日最珍惜喜欢的几身衣裳首饰,还有几袋晒干的果子,都是她爱吃的。
而最下面,是一封信:
“吾儿亲启”
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江淮月的眼泪一下夺眶而出,她捂着嘴小声抽泣,转身看向沐瑶他们离开的方向。
她手忙脚乱又小心翼翼地将信展开,看着上面的内容又哭又笑,珍惜地将心贴在胸口,又反复地看。
里屋里,沐乘风站在窗边,看着院中的江淮月,眉眼染上一层伤感。
他扶着墙缓慢挪到屋中的一个角落,那里盖着一块落了灰的长布。
他紧紧抠着墙,艰难附身抓住长布后猛地一拉,一张未曾用过的轮椅落入他的眼帘。
他突然想起刚到这里没多久,江淮月高兴地推着刚做好的轮椅进来,却被一心求死的自己恶言相对。
当时的她衣裳狼狈,甚至最爱惜的长发上也落满木屑,而他因为一张轮椅触及到可笑的自尊就将她赶了出去。
甚至忘了,她是何时会做轮椅的。
他撑着轮椅坐下,用手指轻轻擦过扶手,发现扶手相较其他地方更为平滑。
他将手搭在轮子上,熟练地推着前进,打开门扇。
“阿月,能让我也尝尝你做的莲子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