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遥!你解释清楚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颇有恼羞成怒的样子。
不远处的假山后面,冯休年和冯休音一脸震惊地看着无云和葛先生的背影,还有约他们到此地,正笑得开心的戚行丰。
两人看向戚行丰后对视一眼,震惊之外是对戚行丰态度的不解。
冯休音:“所以你一早就知道了?”
戚行丰耸了耸肩:“想不知道都难,二师父藏不住事,大师父又从小对我念叨,说我同二师父一个性子,后面又遇到葛先生。”
“那你还这么淡定。”冯休年惊讶问道。
“要不然我能怎样,你们不恭喜我终于找到自己的身世吗?”
冯休音和冯休年无奈扯着嘴角笑了笑。
“言归正传,你们怎么也回来了,暮晓山的事情都处理好了?”
冯休年:“越溪已无大碍,大翎的降妖师也撤回枯骨河东岸,驻扎在暮林,大翎这次倒是说话算话。”
“没有越溪他们,大翎还不知道能不能逃过这一劫,算他们识相。”
冯休音:“应子默竟然没同你们一起过来?”
冯休年和戚行丰相视一眼,道:“二庄主不准,沐姑娘在暮晓山医治时,他也上不了山,听应洛羽说,他去了平安村的庙宇,给沐瑶求平安去了,听说是那庙宇甚是灵验。”
戚行丰补充道:“我还听说他在神明前长跪不起,直接住庙里了。”
冯休音:“那……”
戚行丰:“哎呀师姐,你这么关心他们,不如到时同我们去看看不就得了。”
“你们还去啊?”冯休音惊讶,两人来来回回都几趟了。
“为什么不去,咱们现在也不用偷偷摸摸的,暮晓山山好水好空气清新。”戚行丰突然压低声音,“况且去了那里,就不用被大师父和二师父逼着练功了。”
冯休音嫌弃地白了他一眼,转头突然没看见冯休年。
“坏了!”戚行丰抓了抓脑袋,“那木头脑袋定是找大师父告状去了!”说完拔腿就去追。
*
又过了一个月,暮晓山山上。
小院屋内很安静,桌上点着安神香,底下的香灰已经堆积。
越溪还在熟睡中,但看起来睡得很不安稳,不知在梦中经历什么,表情痛苦,双手紧紧抓着被子,随后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满是惊恐的双眼在看清屋内的摆设之后渐渐冷静下来,起身坐在床边,摸了摸额上、手心的细汗。
静坐时,阳光透过窗扇洒在地板上,缓缓移到她脚边,屋外时不时传来一声声爽朗的笑声,又突然噤声。
她起身出门,一打开房门,就看见芍儿带着几个走路还摇摇晃晃的小妖在院里干活,芍药正嘟着嘴让几个闹腾的要安静。
听见门扇被打开的声音,她眼睛都亮了,小跑着过来。
“姐姐你终于醒了,厨房里煲了粥,我这就去盛。”
“我这次睡了多久?”
“有五日了。”
“竟睡了这么久……”越溪按了按太阳穴,这次睡的比上次还多了两日。
芍儿安慰道:“姐姐莫要担心,大人说能睡是福,能帮姐姐身体快快好起来。”
越溪轻笑:“那他是不是也说能吃是福,能喝是福啊。”
芍儿听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大人说的,应该是有几分道理的。”
“白林去哪儿了?”
“大人刚刚才离开,好像说去了东面,我听来传话的人说什么……季岚。”
季岚?
越溪没多想便往院外跑,芍儿急忙追上给披了件外袍,不一会儿就不见人影儿了。
芍儿站在门口叹了口气:“那粥还喝不喝呀,唉。”
越溪匆匆赶到时,白林背对着她正与季岚交谈,随后季岚朝他微微鞠了躬,起身时看见了越溪。
白林顺着他的视线转身,抬手笑着同越溪招了招手,手里还拿着一封信件。
季岚面无表情朝越溪颔首后便离开了。
“他怎么会找来?”越溪看着季岚的背影,走近问道,“不是封锁了山外五里以内的地界吗?”
“玉娘前些日子不是带着苒苒回平安村了吗,季岚不知从哪得到消息就找上门去,托玉娘传了消息回来,我一看他态度不错就答应见面,反正在我的地界,谅他也不敢使花招。”
白林说完扬了扬信件,“不过我没想到竟是来求和的。”
越溪接过信件查看,信上言简意赅写着几行字。
简单来说,便是季岚答应永不犯暮晓山和血灵谷,但并不是结盟之意,井水不犯河水罢了。
再者,暮晓山同大翎谈判的条件,只限于暮晓山妖族,至于进攻派,他们仍会继续向大翎争回领地,届时,暮晓山不可插手。
最后,是季岚对找回季羽尸身,向越溪表达了谢意。
大战之后回暮晓山,迷迷糊糊中越溪同白林交代了好些要事,其中就有季羽尸身在伏妖殿地牢的消息。
“你怎么看?”白林问道,“我还没答应他,需要你来拿主意,不过我看他挺有诚意的,如今身居首领,还亲自跑这一趟。”
越溪将信还给白林,“只要不是对暮晓山不利,我没意见。”
越溪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季岚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找回季羽的尸身?”
白林表情尴尬,撇了撇嘴,回道:“因为,应远已经死了。”
“死了?”越溪震惊,“怎么没人告诉我,他什么时候死的,在哪死的,是怎么死的!?”
“你先别激动,”白林安抚道,“这不是因为你的情况不稳定,大家担心告诉了你,万一你因为不能亲手手刃仇人而过于激动,再出意外怎么办。”
白林越说越激动,“当时可是我好不容易将你救回来的!”
越溪只瞪着眼睛看他。
白林只好接着往下说:“早在他从凤都逃回夷山的当天就死了,在府里,被苏云菀一刀刺死的。”
白林啧啧摇头,“他也没想到贪婪一生,最后竟然断送在枕边人手里。”
“苏云菀,是天月的生母。”越溪说道。
“是啊。”白林冷笑一声,“只不过他也没料到当时黑鸦到夷山什么也没做,是专门给苏云菀送信去的,那信上写了应远是如何谋害苏氏夫妇,是如何刺激苏槿莲自尽的。”
“你怎知那信上写了什么?”
越溪刚问出嘴,立马便后悔了。
白林挑了挑眉,调侃道:“我不想知道也难啊,某人赖在山下不走,时不时就借传消息之名想要上山来,不过你放心,我只收消息不放人,这点规矩我还是清楚的。”
越溪不想理会他的话,便问起了阿香。
白林随即变了脸色,“她还能到哪去,又去看南舟了,伤心事伤心物,看了只会更伤心,医者医人却医不了自己的心病,头疼哦。”
“我去看看她。”
“顺便劝她赶紧回血灵谷,她师父可是又威胁我得带她回去的,她听你的话,越溪你听见没有!”
白林在后边大喊着。
越溪刚睡起便走了好些路,到山顶时都有些喘不上气了。
“姐姐,你醒了。”阿香起身。
“嗯。”越溪应了一声,扫过地上的糕点饭菜,还有一个装着各种药材的布袋。
就连一旁新的墓碑前,也摆了供品和鲜花。
“我来看看他们。”越溪轻声说着,在墓碑前蹲下,碰了碰挂在上头的彩绳铃铛。
两人就这么坐着,面对一捧黄土,一棵胡杨,一座新墓坐了好久,直至黄昏。
“你师父喊你回去,你别让她老人家为难,这里你随时可以来,南舟也不想耽误你修练。”越溪先开口。
“我明白,我打算今夜就回去。”
“不歇一晚再走?”
阿香摇了摇头,看着面前的胡杨,“他好像气我总来看他,这树干好像瘦小了许多。”
越溪扑哧一笑,“哪会瘦小,是你看久,眼都花了。”
阿香也跟着笑起来,“迟映也想来的,但现在血灵谷的事情都交给他,被看得更紧了。”
“血灵谷最近还好吗?”
“好,当然好了。”说起这个,阿香的眉眼浮起笑意,“大翎撤兵,进攻派也不再来犯,大家伙儿吃也吃得放心,睡也睡得踏实,总之日子再慢慢变好。”
“那便好。”越溪温柔地看着她,心突然揪痛,她急忙转头遮掩眼中的泪光。
阿香:“姐姐想他们的时候,就过来看看他们,总忍着憋着,日子久了会生病的,我想他们也想时常看见姐姐。”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白林总担心我来这里会触景伤情,会摆脱不了心病,但我不这么认为,至少我每次都是满怀期待地来,又心满意足地走,我不来才难受呢,何必让自己难受呢。”
“你说得对。”越溪笑着看她,眼中的泪水从眼尾滑落,是因为欣喜的。
两人又聊了许多,哭了笑,笑了哭,最后竟对饮起给夕颜带的酒。
晚风清爽,胡杨微动,那彩绳铃铛也晃了晃,伴着笑声,不知过了多久。
次日天还蒙蒙亮,越溪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谁知一眼便看见白林坐在院中喝酒,九生正趴在他脚边睡觉。
“这么早要去哪儿呀?”白林说完又饮了一口酒,脸颊晕红。
越溪皱了皱眉,不晓得他到底喝了多少,不过看起来还是清醒的。
“你这是喝了多少,你不是一向自诩自己酒量无敌吗?”越溪略带责怪的语气。
白林晃了晃那月牙酒壶,“我也不知道,感觉这酒壶里的酒越来越容易醉人了。”
越溪盯着那酒壶看了片刻,突然问道:“白林,酒斋里的酒壶是不是暮晓山以前的妖王?那破碎的琉璃酒壶,是我娘?”
白林倏地愣住,仿佛被定了身一般,好一会儿才放下酒壶看向她。
越溪从他讶异的眼神中确定自己的猜测没错。
又问:“那你手中的月牙琉璃酒壶,就是我咯?”
白林突然变得惊慌,将酒壶藏在衣袖底下,“有时间胡思乱想,还不如再睡个十天十夜。”
说完气鼓鼓地起身,往酒斋的方向走去。
“白林。”越溪叫住他,“如果你有了新的酒壶,不妨告诉我,我也想尝尝那月牙酒壶里的酒是什么味道。”
白林没有回答,急匆匆跑走了。
越溪轻笑了声,低头发现九生正用手扒拉自己的裙摆,她蹲下拍了拍他的脑袋,哄他睡觉。
“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偷听。”
山下,朝戬正组织大家换班,便见一个身影从山上走下,看清是谁后,他拔腿就跑。
此时应洛羽同胡奶奶正在下棋,朝戬忽地闯入。
“越溪大人朝这边过来了。”
一子未落就被丢回棋盒中,下一瞬就没了人影。
胡奶奶叹了口气,“这盘我都快赢了,不行,你来陪我下完。”
“我?”朝戬指了指自己,左顾右盼,“我不会啊奶奶。”
“坐下!”
越溪还未走近,就看见应洛羽跑着从屋里出来,见状她便停下脚步。
应洛羽喘着气过来,站在阶梯上抬头看着日思夜想的人,不自觉笑了出来。
“你怎么还在这里?”越溪冷着脸问道。
应洛羽歪了歪头,伸了个懒腰,“这里山清水秀,十分清净,我倒也住惯了。”
“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大家都很欢迎我,胡奶奶还留我陪她下棋呢。”
“应洛羽,你别装傻。”
“我以为你是来问我近况,关心其他人最近如何的。”应洛羽突然收了笑容,有些委屈地看着越溪,“没想到你是来赶我走的。”
越溪一时语噎,忙道:“我当然关心其他人。”
“我已经将我娘的棺木送回沐家庄了,和外祖父母葬在一起,青姨也一同回去了,还带上了晚桃,这下她和乔老先生终于可以团聚了。她还让我向你道歉,因为隐瞒久香的事。”
“我不怪她。”越溪回道,“不过得让她经常寄信给我,偶尔也想听她唠叨唠叨。”
“好。”应洛羽顿了顿,“那你也知道害了久香的人是谁?”
“这不难猜,能在应府瞒下这件事的人不多。”
越溪说完瞄了一眼应洛羽,见他低头,看不清表情,心中不忍。
“这些事同你没关系。”她又补了一句。
“你关心我?”应洛羽突然抬头看她,笑着的。
越溪瞪了他一眼,侧过头去。
应洛羽继续道:“弘遇本是要来的,但放心不下弘枢的伤势,便打算晚点来,弘枢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那日虽然看起来伤得重,但还好未伤及根本。”
“让他不必心急,若他想来看看久香,随时都可以来。”
“为何他来得,我就来不得?”应洛羽表情微愠,但很快收了情绪,“他要是来了,干脆就同我一起住下,这样随时可上山看久香。”
越溪看他那样,颇有耍赖的模样。
“夷山如今内乱,你只顾自己不顾百姓?”
“你放心,应天月现在坐镇夷山,没人敢同她唱反调,她有领袖才能,比我好多了。”
越溪蹙眉,道:“你们兄弟二人双双出走,竟留她一人整管夷山?”
“说到底,你还是要赶我走。”应洛羽不自觉提高音调,质问道。
“是。”越溪干脆回道。
应洛羽看着她无情的眼神,撇了撇嘴,“为何?”
越溪垂眼,又重新抬眼看他:“应洛羽,我们不曾有过曾经,所以更容易放下……”
“有没有是我自己的事,不是你一人说了算。”应洛羽随即打断她,甩袖背手而立,气得不断吸气。
晨间的风带着潮湿而来,却浇不灭两人直接对峙的火气,而这时洒进林中带着暖意的阳光,却慢慢平复两人的冲动。
“你要守,又能守多久。”越溪问道,“我此生便是要守着暮晓山的,我生而为暮晓山,死也会留在这里。”
“你在哪,我便守在哪里。”应洛羽抓住她的手腕,语气坚定。
越溪沉默片刻,轻轻推开他的手,转过身去,“早些回去吧。”
说完便向山上走去,留应洛羽一人反应最后一句话的意思。
不过之后越溪再也没有传话让应洛羽离开,应洛羽也没有执着要上山见她。
两人便这么僵持着,一个没有让步,另一个也没有强追。
就这么一个山上一个山下,过了一年又一年,送了一载又一载。
旁人只当是两人需要时间缓和,却不想一过就是三年。
经常往来的无意山庄,还有阿香和迟映,必不可免都得与两人打照面,时间久了,好言相劝成了相看无言。
白林偶尔趁喝酒也会唠叨越溪几句,胡奶奶现在都不喜欢下棋了,看见应洛羽拿着棋盘逃跑都用不上拐杖。
纵使他们千言问万言劝,这两人也只淡淡回了一句:
“随他。”
“随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