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泉院里夜色正浓,似乎一切都沉沉睡去,不过四周立着灯笼,又有一棵花开正盛的白玉兰,仿佛沉睡中的生机。
虽然现在花瓣闭合,但院内并不因此显得压抑。
罗白音将相关事情细说一遍,然后就叫青湖师叔带徒弟回去休息。
齐云鲤一愣,小说里没这个人,她怎么知道青湖住哪里?
夜色深沉,还不能就在这里休息?
黑灯瞎火的要走到什么地方?
她没动弹,罗白音也不催促,只是局面有些微妙。
一人隐约有些期待,另一人却恍若未觉。
——谁也没说话,又谁都没有动。
鼎山弟子发现不对劲,但不敢言语,只好赶紧跟卫池使眼色,让他尽早离开。
因此在快要僵持不下去的时候,卫池拱手抱拳:“今日多谢诸位出手相救,他日我学有所成,必定回报这份恩情。”
朦胧灯光下,瘦弱无力的少年彬彬有礼,仿佛玉兰花下的小小青松。
不过一件小事说得很郑重,齐云鲤总觉得他意有所指。
毕竟他又不是小说男主,谁知道要怎么回报。
“有些事你也插不了手,别给鼎山添麻烦就行。”罗白音没有客气。
这句话更是意味深长,齐云鲤感觉又要出事,于是马上拖着卫池离开飞泉院,还说:“他先休息两天缓一下,不急不急。”
那两人前脚刚走,罗白音就看一眼鼎山弟子说:“你们盯着点。”
然后她就推着轮椅回房间。
外面的鼎山弟子左看右看,感觉没问题,又感觉哪里都有麻烦。
三更半夜莫名其妙的事一件又一件,仿佛张灯结彩。
最后实在想不通,他们只好叹口气就回去休息。
离开飞泉院没有光照,齐云鲤只好施法变出一个小灯笼。
灯笼光照不强,但自己漂浮在半空,不用手持。
他们在光照下走在山路上,两边郁郁葱葱,即使三更半夜也颇有生机。
行走的两人一高一低,齐云鲤是更高的那个,卫池则消瘦矮小。
不过他们并不平静,一个疑神疑鬼,一个疑窦重重。
沉默片刻,卫池就问:“你知道路怎么走?”
他们两人离开飞泉院就一路向下走,路边什么也没发现,因此走个不停。
这个问题很普通,但出现在这里就不同寻常。
“难道你还知道?”齐云鲤有点不服便伸手一指。
卫池说着就指指另一边:“又不是没来过。”
“你之前还来过?”齐云鲤转头望一眼,感觉有个开阔区域。
卫池故做惊讶:“难道你没来过?”
意思就是他来过鼎山,他来这里只可能是拜师。
而且他还真就是小说男主,只不过现在发生一些转变,不再是小说开头那个状态,知道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不过知道得也有点太多……
齐云鲤很疑惑:“你怎么对一切都很熟?”
“这里就类似是轮回,不断重复又永无止尽。”卫池说得像是无关紧要。
但这件事相当严重,也就是到某个时候会从头再来,而且不止一次。
目前看来是到鼎山灭门为止,那么这样重复有什么目的?
——不断重复难道是为了解决鼎山灭门的问题?
卫池经历数次轮回,必然知道鼎山灭门惨案,按理来说应该要去阻止。
阻止鼎山灭门惨案也是齐云鲤的目的。
她总算觉得没那么棘手,知道真相的不止自己一个。
匪夷所思层出不穷,因此还是有点把握比较好。
于是她问:“你真没大名?”
“之前的不吉利,还是换一个比较好。”卫池没有犹豫。
这么说的意思就是他知道自己原本会叫卫长夜。
那名字确实不吉利,不过现在这个名字……
想到这里,齐云鲤终于察觉一件事:“你对名字不满意可以自己改。”
在《长夜道枯》里,取名可不是随意之事。
——名字基本都有寓意。
对名字要求高,还是别假他人之手,以免观点相左。
而卫池这个名字显得相当随便,说起这件事他就严肃起来,问:“为什么要用这个字?”
一听就是要问个所以然。
于是齐云鲤给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鼎山开山祖师是天一道人,天一生水,池就是水。”
天一道人也算是天下闻名的角色。
“莫非还要继承他的遗志?”但卫池问得有点讽刺。
齐云鲤没反应过来:“……难道不行?”
“听说这位死得很惨。”
卫池点出真相,齐云鲤这才想起小说里的描述。
天一道人创立鼎山后就四处救灾,没一天消停过,结果累死在路上。
奔波劳累一生,最后暴尸荒野。
这个下场确实不好,齐云鲤只好改口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这是《道德经》里的话,齐云鲤感觉还有点道理。
不过卫池说:“重点就是处众人之所恶吧?”
单看这一句,感觉像是在咒他不得好死。
齐云鲤生怕他多想,只好叹口气再解释:“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因此上善若水的位置其实是居于下方。虽然人往高处走,但没有人可以脱离低处,人不是悬浮于高处,而是以低处为基础,向高处前进。一旦没有低处,自然也不可能有高处。”
“不就是得被踩在脚下?”卫池自然不懂。
“人往高处走,有时候只是隔壁邻居也想跟对方一争高下,其实谁都不想呆在下面。可谁也无法脱离下面的基础,平地起高楼的前提是地基要稳,”齐云鲤继续说,“如果没有地基,那么房子很快就会垮塌。”
“要死大家都有份?”
这句话很短,但跳得很高,可齐云鲤再怎么咬牙切齿,也只能继续回答。
“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就是虽然大家都嫌弃最下面的,但谁都不能没有下面的基础。谁都不想呆在下面,但谁也离不开水,没有水的地方就没有活物,”她总算说出最关键的一句话,“水看似低贱不起眼,其实是万物基础。“
齐云鲤觉得自己说得合情合理,没有任何破绽。
谁知卫池说:“说得这么好听,还不是有洪水泛滥。水能滋养万物,但是也能摧毁万物。今天能让你吃饱喝足,或许明天你就死无全尸。”
——这话就类似明目张胆砸场子。
“不是,你有病吧?”齐云鲤实在忍无可忍。
卫池说出一个结论:“在这里你不可能打赢我。”
“难道你还想让其他人死无全尸?”齐云鲤感觉都快打起来。
“也许死的只有你。”卫池伸手一指就转身下山。
齐云鲤跟在后面说:“我要是死了那你也别想活。”
这对师徒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有言语。
原本总算平静下来,结果卫池又突然开口:“人炉之火你知道的有点多。”
“那不是你给我的吗?”齐云鲤有点忿忿不平,“还好意思说我!”
走在前面的卫池神色一敛,这个人的反应跟鼎山弟子截然相反。
人炉之火对某些人来说算丧心病狂,对另一些人来说则是稀世珍宝,无论如何都不会是这种态度。
这种将人炉之火视作日常事物的态度绝无仅有。
刚才说的那些话她也完全没当回事,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
没想到青湖体内那个魂魄居然是这个样子。
他接着说:“青湖这个人本来就有点可疑,你来了以后更可疑。”
“你连她都知道,我看你才可疑,”齐云鲤翻个白眼,“谁会像你这样?”
——卫池在想也没人像她这样。
既然两个都异于常人,那就没必要争斗。
“我们两个还是别斗起来的好,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问这个干什么?”齐云鲤没有回答,只是强调,“我对鼎山绝无恶意,只不过是要解决一些问题,问题解决了我就走。”
“我也一样,不如我们两个合作?”卫池显得很诚恳,“你真名叫什么?”
齐云鲤皱起眉头,彼此通报姓名似乎合情合理,没有理由拒绝。
她想了想,感觉没什么大不了的,便说出名字:“齐云鲤。”
不过这平平无奇的三个字却让卫池全身一震,他转过身瞪着她,似乎有怒意,像是要打人。
——这个名字并不特殊,但是对他来说绝不普通。
“……干什么?”齐云鲤不知道其中关窍。
“我说怎么会用那个字,”卫池的声音有点颤抖,像是发现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原来是要我垫背。”
“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齐云鲤继续翻白眼。
“你不会有好下场的。”这是卫池货真价实的诅咒。
不过这种明面上的恶实在算不上什么。
因此齐云鲤只是皱起眉头说:“你果然病得不轻。”
“反正没你死得早。”
“你能多活一口气就烧高香吧。”
“你运气再好,也只能等人给你来上香。”
“那你就先在香炉里吧。”
能顺利走到青湖的玄镜池原本是件好事,但两人此时已经对如何能多活一口气争得你死我活。
争了一路也没分出胜负,不过反正都是对面那个先死。
玄镜池就是个池塘,四周有木屋和树林,只是没什么踩踏痕迹,明显很少有人进出。
齐云鲤原本想了很久才想出一通能气死人的话,谁知不远处的湖面上突然有一道黑影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