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磨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有人记得他喜欢艾草团子。
有人记得他喜欢纸鸢。
有人会因为他的喜好,特意放下手里的事情,只为博他一笑。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还是他的信徒。
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温暖。
太温暖了。
温暖得让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热意。
他低头,咬着团子,不让男人和女人看到自己的异样,可眼泪,还是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滴在男人的手背上。
温热的,带着一丝咸意。
这一次,眼泪里没有迷茫,没有偏执,只有纯粹的,被温暖包裹的悸动。
男人察觉到手背上的湿意,立刻慌了神,小心翼翼地将他从肩头抱下来,蹲在他面前,声音里满是焦急:“怎么了?杏子怎么哭了?是不是团子不好吃?还是哪里不舒服?”
女人也立刻走过来,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眼底满是担忧:“是不是哪里疼?跟阿娘说。”
童磨摇摇头,只是不停地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他只知道,这种感觉,太温暖了,太舒服了,让他不想停下来。
他从未被人这样紧张过,从未被人这样在乎过。
在他的童年里,父母只会在他“表现得像神子”时,才会对他露出虚伪的笑容,一旦他有半分不符合他们的期待,等待他的,只有冰冷的斥责。
男人以为他是闹小脾气,无奈地笑了笑,将他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慰:“不哭不哭,阿爹今天给你买两个纸鸢,好不好?再给你买最甜的金平糖。”
女人也在一旁附和:“阿娘也陪你去,给你买白梅发带,好不好?”
童磨靠在男人的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的心跳带着温暖的节奏,女人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他闭上眼,任由眼泪滑落。
原来,这就是被爱的感觉。
原来,幸福的滋味,是这么的甜。
他在杏子的童年里,待了很久。
他陪着杏子,在庭院的樱花树下练书法,父亲会耐心地握着他的手,教他写自己的名字,也会教他写极乐教的经文;他陪着杏子,在廊下听母亲弹三味线,母亲的歌声温柔得像催眠曲;他陪着杏子,去逛庙会,父亲会给他买最大的纸鸢,母亲会给他买最甜的金平糖。
他感受着杏子父母的疼爱,感受着郡奉行府邸的温馨,感受着这个时代里,最平凡也最珍贵的幸福。
他见过父亲处理政务时的严肃,却也见过父亲对着他时,那温柔得能滴出水的笑容;他见过母亲打理家事时的干练,却也见过母亲为他缝制和服时,那专注而慈爱的眼神。
他们从未因为他是“郡奉行的女儿”,就对他寄予厚望,也从未因为他是女孩,就对他有所轻视。
他们只希望他能健康快乐地长大,做一个被爱包裹的,幸福的孩子。
童磨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生活。
没有杀戮,没有虚伪,没有吞噬情感的蓝色彼岸花,只有温暖,只有爱,只有数不尽的幸福。
他开始理解,杏子为什么会对人间的烟火,有着那样的向往。
他开始理解,杏子为什么会在幻境里,对着那片村落,露出那样柔软的表情。
他也开始理解,杏子为什么会对他,有着那样的执念。
因为她的世界,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爱与温暖。
而他的世界,只有无尽的虚无与冰冷。
她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也是他,唯一的救赎。
就在童磨沉浸在这份温暖中,不愿醒来时,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意识的最深处涌来。
那吸力,和蓝色彼岸花的力量,一模一样。
他知道,自己要离开了。
他看着庭院里的樱花树,看着石桌上的艾草团子,看着不远处,正朝着他招手的父母,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的不舍。
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地方,对一些人,产生不舍的情绪。
“阿爹,阿娘,我要走了。”
童磨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杏子的父母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依旧笑着朝他招手,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他们看不到他,也听不到他的话。
因为他只是一个,寄居在童年杏子身体里的,过客。
吸力越来越大,童磨的意识开始渐渐模糊。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温馨的府邸,看了一眼杏子的父母,看了一眼那片开得正艳的樱花,然后,彻底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