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深海的巢穴昏不见光，金只感觉到滑凉的鱼尾缓缓游移过他的身躯，皮肤触碰到鳞片时，细微的战栗顺着经脉传遍全身。

四周张牙舞爪的茧蕴含着寂静的可怖，但被人鱼卷入深海的银发男人心中却并无多少普通人面对深海怪物的恐惧，他只是开始怀疑起自己以往的眼光，为何会怀有人鱼天真单纯的印象？

人鱼将他放在巢穴中，便再无半分动静，好像他已经消失在了这片深海中。

但习惯与死线为伍的银发男人却清晰地感知到对方不曾游离的视线，下潜的兴奋逐步淡去，鱼尾也松开，对方在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声不响，观察着他的反应。

......莫名像是只干了坏事打坏玻璃杯的猫，缩在角落里观察人类的情绪，舔舐自己的爪子。

但金深知他不能再凭着久远的印象进行联想，哪怕他已经为人类定做好了一座囚牢，现在也不得不理性判断出，人鱼能分秒撕碎囚牢。

猝不及防被卷入深海的慌乱早已褪去，金恢复为以往的理性，但深海奇异的呼吸方式和压迫感令他有些不太适应，脸颊泛起一片薄红。

只是他自己并无察觉，只以为这是人类呆在深海中的正常反应。

始终没能看清人鱼的真身，金墨绿色的眼中闪过一抹幽深的冷光，却做出了示弱的反应：“你还记得我？”

他五指微张，眉宇蹙起：“我看不见你。”

他用陈诉句试探性地提出自己的需求，企图通过黑暗中的细枝末节来分析人鱼的反应。

而人鱼在海中的视力比人类优越得多，他清晰地看见人类面上的薄红、因无所适从而绷紧的皮肤、皱起眉宇中潜藏的不安......

人鱼被兴奋冲昏的脑子冷却下来，意识到人类的求偶行为令他出现发情期一样的反应，透明的尾巴尖不禁绷紧了一些，漠色的目光越发凉如月色。

人鱼无法分辨自己的想法，待他听见人类极力平静的诉求时，他又沉默了一瞬，才轻摆鱼尾，再度靠近两次对他求偶的人类。

巢穴中亮起一点荧光。

那光芒微弱得仿佛转瞬即逝，但金却从光芒的浮盈中逐渐窥见人鱼的全身——

与先前的故作无辜茫然不同，现在的这张脸淡漠无波，眼睫低垂，在微光中投下丝缕剪影，仿佛是不经意间俯垂视线的神。

人鱼显现本身，上半身却与人类无异，金想象中更加绚丽的细小鳞片也不见踪影，只有完整的平滑。

但在金的记忆里，曾经人鱼的额头和耳鬓、甚至是脖颈，都还缀有漂亮细小的鳞片，将非人类的妖异美感发挥到极致。

墨绿色瞳孔紧抓着人鱼的脸，金辨别着记忆与现实的区别，手指却在自己也没注意的时候抚上人鱼的侧脸、曾经有鳞片存在的地方。

人鱼淡漠的眼珠霎时一动，瞬间掠过的危险锁定令金的心底一惊，掌心僵持住。

他定下神，瞳孔微眯，回想着刚才人鱼沉默展开光亮的动作，开口道：“你和我记忆里，不一样了。”

人类唇角微勾，看似轻松，“没想到我会回来自寻死路吗？”

人鱼的视线微移，落在人类的腹部，那颗被人类吞下的海珠就停留在此处，和无数它的同类一样，承担着繁育的职责。

那颗属于他的海珠，在被人类拿走之后，便每日呼唤着他，渴望它的主人将自己带回，完成繁育的使命。

可惜人鱼对无情抛弃他的人类愤怒而冷漠，烦不胜烦之际，竟是连海珠本能的呼唤也一并屏蔽，直到人类带着海珠再度归来，又将这颗海珠生吞下去。

“自寻死路？”人鱼对人类社会的说话方式也不是毫不知情，他将落在人类腹部的视线又移回道人类的脸上，鱼尾划过一片水波纹。

“是你想要回来，还是它影响着你回来？”人鱼的面上情绪并无多少起伏，甚至有些懒懒的，语气却玩味地向人类抛下一个噩耗，“你吞下那颗珠子，是向我表示，你愿意做我后嗣的母亲吗？”

金的脸色一僵：“什么？”

人鱼欣赏着人类僵硬紧绷的脸，透明的尾鳍小弧度地翘了翘，一字一句道：“所谓人鱼最珍贵的宝物，不过是专属于一条人鱼、承担繁育职责的珠子罢了。”

他的指尖点上人类的腹部，咏唱般哼笑着：“你吞下它，它会在这里生根，将这里改造最适合人鱼幼崽成长的温床，随后——”

漂亮的人鱼靠近了些，几乎耳鬓厮磨，暧昧狎昵，“引诱我发情，投下生命的新种，让你这位被海珠影响而回来的人类，成为钦定的‘母亲’。”

金的呼吸一窒，死死凝视着人鱼完美的脸，竟然在长久的凝视中萌发出某种隐秘的冲动。

“谁让你对我求偶、又抛弃我、窃走人鱼珍贵的宝物呢？”人鱼低笑着，身体若即若离，“它感到愤怒，因而影响着你回来，完成当初的承诺。”

人鱼的种族，不接受出尔反尔的欺骗。

“那么，人类。”人鱼并不呼喊人类的名字，气息一度逼近，轻咬的舌吐出热切而滚烫的字眼，露骨地引出热潮，“准备好迎接新嗣了吗？”

金瞳孔骤缩，掌心下意识推搡。

出乎意料的，人鱼竟被他推开，等他反应过来时，人鱼冷色停留在石壁前，漂亮的鱼尾健硕有力，腰间透明侧鳍随着水流浮动。

在金看不见的地方，人鱼的尾鳍微蜷。

沉默僵硬的氛围弥散开来，金的思绪被人鱼抛下的噩耗震得混乱。

他想将这条人鱼抓走，是因为海珠的影响吗？

大脑不受控制地回想起过去：

不大的珠子被人鱼孤零零地扔在沙滩上，身边堆满果实、以及海中的贝壳海螺。

银发少年本来是遥望着陆地的方向，神思不属。但当人鱼破水而出时，少年的唇角便下意识浮起不明显的笑意，他撑着下巴，专注地凝视人鱼在近海嬉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