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
UW最新式装甲车在距离AURORA还有一百三十公里的茂密丛林里抛锚。
地图上最近的“野外安全屋”也在八十公里以外。
即使不计代价地急行军也无法一天之内到达,况且将近半个月不眠不休的长途跋涉,小队中每个人的体力消耗已到极限。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精神稳定水平。
洛尔凯帮卢米娜安套上宽大的军用雨衣,搀着她走出后舱。
卢米娜安一脚踩进车边的泥泞水洼,眼前雨幕连绵不绝,像一张大网笼罩天地。
放眼望去,丛林之中,雾气茫茫,不分东西。
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场大雨不是黑潮来袭的前兆。
目前为止,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夏日暴雨。
UW虽然已经初步建立侦测和预警黑潮动向的有效机制,但很显然并不精于天气预测。
又或者说,在生与死之间,天气变化早就无足轻重。
只是,在这样糟糕的天气里,装甲车还坏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东南方向有旧城。我们只能去那里碰碰运气。”费加尔的声音闷在面罩里,带着被雨水浸透的压抑。
他手拿野外GPS,雨点密集地敲击着GPS的防爆屏幕,泛着绿光的坐标点在雨水冲刷中微微扭曲,代表人类城市的空心圆圈闪烁在山脉之间。
他套着一样宽大的军用雨衣,从头盔边缘不断滴落的水珠模糊他焦虑不安的眉眼。
维尔森站在他身边,沉默地立在倾盆大雨中,手中步枪上的热成像仪镜片蒙着水雾,枪管下凝聚的水帘不断砸进脚下泥泞。
他穿的装备本来就多,加罩雨衣后身形更加魁梧,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庞然巨兽。
“现在看来只能这样。”
凯隆放弃了最后一次重启装甲车的尝试,跃下驾驶座,回头用力甩上车门——雨幕中的沉重空气随之一震——重重叹了口气,迈着沉重步伐走向他们。
他扶了把滴水的头盔,雨水让他的湖蓝色眼眸越发湿润,透着股寒冷至极的清澈。
他不经意地瞥了眼站在雨中的卢米娜安,看向洛尔凯和费加尔,沉声道:“你们轻装探路。有任何问题,无线电联系。装备和物资我和Echo来背。”
“明白。”
“收到。”
两人不约而同地回应,雨水将他们低沉的声音冲刷得模糊而坚实。
他们迅速卸下负重,带上冲锋枪和狙击步枪,先行钻进雾气弥漫的丛林,身影转瞬即逝,迷彩色雨衣帮助他们像水滴汇入大海。
维尔森跟着凯隆从后舱里拖出两个大战术背包,罩上防雨布,动作利落地甩上肩膀。
两个鼓鼓囊囊的大战术背包看起来沉得够呛,但他的力气大得惊人,背起来好像毫不费力,双手拉紧腰间战术背包的固定带,勒出腰腹间结实的肌肉线条,比起人类,更像是一头野兽。
她很早就发现维尔森这个大个子强壮得不像话,完全超出了超级士兵该有的强化程度。他更像是超级士兵的加强版。
当然,在凯隆面前,他又显得很正常。
“你跟着Echo,我殿后。”
凯隆背上另外两个战术背包,向维尔森打了个手势,垂眸看着她道。
卢米娜安后知后觉地点点头,低头看了眼深陷进泥泞的双脚,吸了口气,用力拔出其中一只,转身努力跟上维尔森的步子。
下一秒,肋下突然多了两只手,紧接着整个人就被凯隆像玩具般端了起来,几步送到泥泞水洼外更结实的土地。
“别掉队。我们得赶路。”他拉高她的雨衣帽檐,让她能够仰头看见自己,低声命令道。
漫天大雨直直落下,却只落在他的肩膀,溅起的水花洒落在卢米娜安脸侧,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这还是她正式加入SKY小队以后,他作为队长对她下的第一个命令。
“收到。”
她怔了一瞬,连忙应道,立马转身大跨步跟上已经走出十几米远的维尔森。
暴雨中的丛林急行军并不容易,大雨纱幕般落下,四处密不透风。
大雨劈头盖脸地打来,狂风摇晃树枝,雨衣很快被树枝勾破,雨水顺着脸庞滴落领口,寒意渗透全身。
周围氧气越发稀薄,肺里像塞了一块湿透的棉花,沉闷而窒息。
越来越多的雨水落进双眸,眼睛开始不可避免地刺痛起来,视线愈发模糊。
起先卢米娜安还时不时用手抹去脸上的雨水,后来发现只是徒劳,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耳边什么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沉重而整齐的“哗哗”雨声,好像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这场大雨,好像这场大雨永远不会停止。
豆大的雨珠打在身上,像狂轰滥炸的飞沙走石,虽然没有威胁,但是无处可逃。
这种持续而杂乱的感官刺激对超级士兵是个巨大威胁。
卢米娜安释放出一些精神力留心维尔森和凯隆的精神健康状态。
在晦明不清的光线中,维尔森离她稍远些,但始终和她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耐心地在雨中等着她步履维艰地跟上。
凯隆在她身后,时不时替她折去挂住衣角的枯枝,精神状态看起来很平稳。
走神刹那,她脚下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稀烂的泥地里,腿上、手上一下子全是泥泞,手腕处传来一阵尖锐刺痛。
凯隆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一把抓起她沾满泥浆的手腕仔细检查。幸好战术手套足够结实,手腕处除了泥巴,一点擦伤也没有,只是阵阵刺痛无法忽视。
卢米娜安心底立马冒出一个想法——该不会就这么倒霉地摔骨折了吧?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骨折,他们难免不会怀疑自己故意和他们作对,拖慢进度。
天知道她有多想顺利完成这次任务!
“我没事。”卢米娜猛地抽回手,在雨衣上胡乱抹了两把,泥浆瞬间被暴雨冲刷殆尽。
这也算是大雨中为数不多的好处。
凯隆不放心地皱眉盯着她,扶着她重新站起来,随即伸出一只手:“我来背你吧。”
卢米娜安连忙摇头,断然拒绝道:“雨这么大,太麻烦了。”
“你现在这样走,只会耽误我们赶路。”凯隆毫不客气地反驳道,声音很是温和,但语气不容置疑,“我来背你。”
他在她面前半蹲下来,掀起背上的雨衣,雨水迅速打湿了身上的作战服,宽厚肩背结实健硕,趴上去的时候仿佛能给人无限的安全感。
卢米娜安很久没人被人背过了,上一次可能还是她很小的时候和儿时玩伴做着“背新娘”的过家家。
现在想起来,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个时候,世界一片祥和,带来人类末日的陨石还没出现在宇宙望远镜的视线之内。
凯隆的雨衣重新落下来,完全罩住卢米娜安的脑袋。
她眼前的视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近在咫尺的宽阔肩背还有一丝模糊的轮廓。
她不由自主抱紧了凯隆的脖颈,他一手拖着她的屁股稳步朝前走去。
雨声仍然不歇,她的世界却只剩下凯隆一个人,和一个在他背上的温暖的栖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