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亮的责打声回荡在办公室有限的空间里,更衬得这地方安静得反常。在一下下钝重而麻木的疼痛中,庄遂平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每当他忽然撑不住,或是膝弯猛然一曲,或是撑在桌上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滑动,他总是闷哼一声,然后想,办公室的墙壁和门是否挡得住这一声声的板子着肉声?也许外面正走过两个学生,好奇着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但无论他们如何设想,都很难想得到是庄老师在挨打吧。
身后的两团肉已经圆润地肿起,深红泛紫,饱受折磨的皮肉下是密密麻麻的血痧,大概已经疼麻木了,连坐下都是痛苦的程度。可是庄遂平却一声不吭,既是乖巧的顺从,也是无声的反抗。
他可以挨打,宁愿疼到失声,也不愿意坦诚内心的想法。
而纪慎点坚持也丝毫不亚于他——责打再漫长也无所谓,但是我一定要听到你的坦白。
多年的拉锯经验在师生间形成了一种可笑的默契,老师只要沉默地挥动板子,而学生只要乖乖地撑好,那些疼痛、伤痕、无奈全都会如约而至。
有力地“啪啪”声不知道响了多久,纪慎觉得手臂微酸,不得不暂时放下了板子,问:“还是不肯说?”
庄遂平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几乎说不出话,只能虚弱地摇了摇头。屁股疼得感觉不到板子的力度,只是一片刺麻,他想,应该要淤青好几天了。
“遂平,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坚持问,并不是要知道答案,只是要告诉你,你已经这么大了,指导学生,教养孩子,你觉得你这样的心态是对的吗?”
庄遂平咽了半口唾沫,实在是说不出话来了。
桌上放着他的保温杯,纪慎看了一眼,将板子放在桌上,拿过杯子,拧开,扶着喂给他:“慢点,喝一点。”
温热的茶水浸润口腔,庄遂平活过来一点,缓缓开口:“谢谢老师。”
纪慎简直拿他没办法,看他疼得嘴唇发白,就是不肯说,一边心疼,一边恨不得打死算了,最后还是只能压下心中的怒火,继续喂他喝水。
庄遂平乖乖喝了两口,纪慎便把保温杯放好了,站在他面前,道:“刚刚我的话,你听进去没有?”
庄遂平慢慢点头:“我明白老师的意思,我也知道这不对,但是……”
但是我做不到。
我没有办法说不自卑就不自卑,没有办法在看见别人总是比我更优秀时说自己一点也不羡慕,没有办法在面对问题时不先指责自己。这些恶劣的习惯像是一棵扎根在我身体里的大树,它的根须蔓延到我每一根血管,除非我死,否则永远也无法摆脱。
纪慎沉默了一会,忽然问:“遂平,你怪我吗?”
庄遂平惊恐地抬起头:“我怎么会怪老师i?我从来没有怪过……”
“你敢说从来没有?哪怕在你要退学的时候?”
看着老师的眼睛,庄遂平嘴唇一动,却没说出话来。
那个时候,还是有的,怪他总是苛责自己,怪他总是拿自己和别人比,怪他那么严厉、不近人情,几乎把自己逼疯了。
“你的性格形成,虽然受家庭影响,但老师那个时候也没有做好,没有看到你的不自信,也没有好好地引导你,反而加重了你的自卑和压抑。”
虽然纪慎从小也没有得到什么父爱,但至少有慈爱的母亲贴身照顾,丰厚的家底也给他提供了足够的底气,让他敢十六岁就孤身一人到北京读书。而且当时纪老先生也多次与老师们打招呼,这才让纪公子离家万里也能潇洒风流不输旁人。
可是庄遂平到底不一样,他既没有父母的爱,也没有殷实的家境,即使离开家到了学校,也没有得到老师从一开始的爱。
“遂平,如果你做不到去除这些事对你的影响,就怪老师吧。”
至少不要怪自己,不要让自己陷入自卑与内耗的恶性循环里。
庄遂平摇了摇头:“我不怪老师,如果不是老师,我不可能……”
“如果不是我,换了别的老师,你也一样可以做到今天的事情,甚至更好。遂平,你本来就很聪明、努力、优秀,并不比别人差。”
庄遂平看着老师,似乎不敢相信。虽然这些年他已经做得足够好,可是在每一次面对这样的表扬和赞美时,仍然会下意识地否定自己。
以至于在处理苗苗的事情上,也连带着下意识否定苗苗。
“老师知道,你有很多遗憾,有很多过不去的坎。但是你不能让苗苗也有很多遗憾和过不去的坎,你明白吗?”
眼睫毛轻颤,庄遂平点了点头。
到底是教了这么多年,老师说话还是管用的。纪慎暗笑,按着他的肩膀让他撑回去:“老师只能跟你说这么多,你要是实在想不清楚,老师也不能把脑子借给你想,只好多打你几下,让你不敢忘记老师的话。”
这么说,自然还是要打的。方才的伤过了这么一会儿,麻木的刺痛已渐渐散去了,只剩很浅的一层。可是家法板子实在太厉害了,庄遂平不能不怕:“老师……”
纪慎拿起了板子:“要求饶?”
心里想的是求饶,可嘴上不敢说。庄遂平咬着下唇摇摇头,认命一般重新摆好了受罚的姿势,一片深红的屁股微微向后撅着。
纪慎没急着动手,指着那张空椅子道:“以后你坐在那里,不管是备课还是写文章,甚至是跟学生开会,都忘不了撑在这里被老师教训,这样就不敢再胡思乱想了。”
庄遂平一瞥那椅子,脸立刻羞得通红,仿佛真的看见了他坐在那里一脸平静地给学生讲论文,那一瞬间简直思绪混乱,真怕学生知道他在这里挨打的事。
“老师……”
庄遂平声音嘶哑,已经羞得不行了,纪慎轻笑一声:“好,不羞你了,撑好,打一百,这件事就过去,回去好好跟苗苗说,嗯?”
一百,真够狠心的。庄遂平想起他第一次挨家法的时候,他一直恳求老师都舍不得打,打了几十下就绝不肯再动手,现在居然打到第二轮还要打一百,他今天还能走回去?
但是人为刀俎他为鱼肉,又有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