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气，肚子鼓起来。”柏阅冬一手揽着柏青青，一手放在她软乎乎的肚子上，教她呼吸，“好，嘴巴吐气，慢慢吐，吐完，肚子还没瘪，还有，真棒。”

柏青青跪坐在爸爸身边，手里拿一支短短的笛子，跟着爸爸的指示一直做腹式呼吸。耿少英站在客厅后方的过道看着人家父女的温馨和谐，总觉得自己是个闯入者。

秦嘉辰背着包，拿个粉色的游泳圈走出来：“青青，苗苗在等你了哦！”

柏青青一听这个，立马跳起来：“我好了！”说罢将笛子随便丢在蒲团上，跑着去玄关换鞋子。前两天苗苗打电话来，说想跟她一起去游泳，于是约了今天一块去泳池玩。

秦嘉辰带着女儿换鞋出门，柏阅冬笑着跟她们再见，等她们出了门，才捡起柏青青的笛子，淡淡道：“偷看够了？”

耿少英没想到自己竟然被发现了，一瞬间有点脸红，不好意思踱步出来，没话找话：“您、您在教青青吹笛子。”

柏阅冬用眼神示意他坐，边往茶壶里倒水边道：“不算教，她学着玩。又不是什么重要东西，教不教有什么要紧？”

非常随意的态度，耿少英很少见。无论是他读本科时的梅先生，还是读研时的……那些人都会把自己手里的东西看得很重，要教，就会竭尽全力，也要求学生全身心投入，绝没有这样无所谓的中间地带。

“我听说过您上课，笛声是课堂的一部分，您对词的研究里，音乐也占有很大比重，我以为……”

“以为这是一个要传承的东西？”柏阅冬挑眉，笑着把刚倒出来的茶放到他面前，“确实，像我这样上课的，可能全国也没几个，我刚开始上课的时候，所有人都很好奇，甚至还来了几波记者采访。但是少英，为什么你们都会觉得这是一个需要传承的东西呢？”

耿少英愣住了，老师教给学生，当然就是传承，怎么还会有需不需要这一说呢？

“你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吧？”柏阅冬一眼看穿了他，这个小孩太单纯，什么都藏不住，“其实我们学古代文学的，最应该去想这个问题。你看过历史上这么多厉害的人，没有一个真的长命百岁。李白能死，苏轼能死，曹雪芹能死，这么多伟大的人都能死，甚至在遥远的以后，连人类说不定都灭绝了，你觉得传承什么真的重要吗？”

天呐，这种话，简直，大逆不道。

耿少英微微低下头，不敢直视柏阅冬，仿佛认认真真地听完这段话都是一种罪过。

柏阅冬站了起来，推开阳台的门，就着斜倚在门边：“我跟你师叔他们不一样，我师父去世了，只有一个师弟，我们是没有那么庞大的师门和资源的，所以你作为名门之后，不赞同我的说话，也很正常。但是少英，你读过这么多书，应该要有史观——用历史的眼光去看世界。你现在经历的事情，千百年前就有无数人经历过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几千年的历史文化这么沉重，也不是你一个人可以传承的，传承不了就让它消亡掉——那不是你的责任，不是任何一个人的责任。”

耿少英陷入了新的迷茫之中：“如果这不是任何一个人的责任，那我们做的事情有什么意义呢？”

柏阅冬转过身，蹲在他面前，轻轻掐了一下他的后劲：“没有意义。人生是没有意义的，凡事都追求意义，一定会陷入虚无。因为到最后，你发现你追求的意义很有可能是不存在的。”

耿少英失神地眨眨眼，想到自己过往的经历，眼眶微湿。

“但是我们为什么还是在做？”柏阅冬继续道，“因为这么漫长的时间长河，只有这几十年是属于我自己的，我想要愉悦地过完这一生而已。无论是读书学习，还是结婚生子，还有其他小小的事情，泡茶、种花、吹笛子……都只是为了快乐而已。”

为了快乐。

耿少英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这个曾经约等于堕落的词语，竟然可以在柏阅冬这里登堂入室，简直……太荒唐了。

“少英，忘记过去吧。”

话说得很容易，但做起来却很难。耿少英不可能轻而易举地忘记那些痛苦的过往——他像一个泥塑小人，被易堂生塑造成了那个人人见了都要称赞的模样，又被重重地砸在地上，破碎不堪。现在要他忘记，似乎比死还要难一些。

炎热的暑假倏忽而过，转眼柏青青又要上幼儿园了。开学那天早上，家里兵荒马乱，柏阅冬在客厅检查她的书包，秦嘉辰在房间里帮她扎辫子，她嘴里还不断喊着我要迟到了，把秦嘉辰吓得辫子都不会扎了。

柏阅冬抬起腕表看了一眼，催促道：“青青好了吗？爸爸还要去开会！来不及了！”

“爸爸等等我，我就好了！”

整个家里，只有耿少英安安稳稳地坐在餐桌上吃早饭，格格不入。

柏青青甩着两个小辫子跑出来，边跑边喊：“哥哥再见，我要去上学了！”

“青青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