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的遮光效果看不出天亮。先听到母亲敲门呼唤,接着,这间屋的门敲响,孔灵灵喊:“雯锦,吃饭!”
哼唧两声,察觉枕着魏乙宁的胳膊,昨晚的一切犹在脑中,忍着疼痛坐起,又气又怨:“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什么?”
听自己嗓子哑,更生气,向她肚子砸了一拳,低声:“你欺负人!蒙眼绑手还堵我嘴!第一次那么温柔,这才多久就欺负我。心肝坏透了!”
“新手保护期过了。”魏乙宁慢吞吞的,“我亲你你娇喘,过于色气怕爸妈听到。再有你咬伤我肩膀,你自己要求的堵嘴。”
孔雯锦脸一红,羞恼:“闭嘴!”喝了床头的水,下床拿干净衣服,小声凶狠,“最近都别想了!”
“我想告诉妈妈。”
穿衣服的动作迟疑。孔雯锦没敢确认:“你说什么?”
“我想告诉妈妈。”
“想清楚了?”
“嗯。”
“嗯……也好。妈妈心软,我也信任妈妈。比起以后的被动还不如主动断了他们的念想,纸包不住火,尤其大伯,会拿我的婚姻做文章。我高考填志愿后他们就该知道我一身反骨。我没你那样孝顺好脾气。坏孩子我来当,你做你该做的事。”
最后一句话入耳,魏乙宁一怔。
“做你该做的事。”这句话自己从小对她说到大。
“我不想你跟我偷偷摸摸的,得给你名分。这是责任。”孔雯锦郑重。
魏乙宁不由笑起:“好。但妈妈这边,你什么都不要说不要做。”
“那样不就你一个人全部扛下来了吗?别想自己一个人把责任揽了!明明是我胁迫的你对你穷追不舍。”
“雯锦,我们两个不存在胁不胁迫这种说法,对谁都不公平,我们双向奔赴。听话,你站在我身边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两人心怀鬼胎,谨小慎微。饭后各自上班,中午相约赶往粮食局。
在单位吃完饭散步的孔灵灵见两个女儿,合不拢嘴。办公室不方便家常。领到宿舍。天冷,几乎没人在这里午休。
鼓起勇气,孔雯锦抿嘴:“妈,如果有个人对我无微不至关心照顾、爱护尊重,把我看的比她自己都重,愿意把全部家当给我,还救过我,这样,可以交往吗?”
“救过你,怎么回事?”
“如果她年龄比我大很多,有小缺点,可以吗?”
“什么缺点?二婚?”
“不是,没有恋爱史。不吸烟,事业编,做家务,情绪稳定。”
“这……别让妈猜了,家里穷?长得丑?男人的样貌不重要,年龄大点更知道疼人。难道?残疾?妈倒不是不支持,但残疾人许多不方便。真的恋爱了?”孔灵灵眉开眼笑,“谁娶我的宝贝女儿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便宜那小子了,你伯母从前给你算命说你旺夫兴家夫贤子孝呢!我女儿这么好,婆家肯定高兴都来不及!上年纪后每次高价饭不是谁家孩子结婚就是孙子孙女满月,我都参与不了。这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好事将近了。他父母怎么样?家里什么条件?谈恋爱两个人,结婚是两个家庭。”
“她的家庭条件妈妈您最了解。然后,她的缺点是——不是男生。”
水果顿时落地。
孔灵灵震惊:“什么?”
“她对我特别好,好到,她所做的大部分好都被您夸赞过。她……”
魏乙宁牵起孔雯锦的手:“是我。”
孔灵灵头晕目眩,几欲昏倒。
“妈!”两人赶紧一左一右搀扶。
“你们……你们……”孔灵灵“你们”半天,脸色青紫,甩开她们拿捶背棒,下一秒孔雯锦就站魏乙宁面前护着。孔灵灵愣住。
孔雯锦着急:“我先开始的!我先喜欢她的,我12岁就喜欢她了。”
魏乙宁皱眉:“不听话?”
孔灵灵仿佛雷击:“几岁?”
孔雯锦没有含糊:“12岁!”
“雯锦!”
“我说了不让你一个人。你别瞪我,我也会瞪人!”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当年魏甲宁的事开了封,想到他遍体鳞伤数年不归,想到袁晓红的眼泪,孔灵灵心想魏家基因出了问题,瘫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妈。”
心上人扑通跪下,孔雯锦吓一跳,也要跪的,被魏乙宁阻止,只听道:“妈,对不起。您身子不好我还折腾您。我打算慢慢告诉您。但综合考虑,拖再久与现在无异。我们,信任您。所以……
我初中自杀时告诉过您我不会结婚,您一定听进去了,否则这些年您不会既不阻止伯母也不催我。我知道您期待我有所转变。我感激您的生养之恩,感激您的理解尊重。
可您的女儿,又让您失望了。
我和雯锦都是初恋,真心相爱,无怨无悔。伯母算的没错,雯锦,确实旺夫兴家。于我而言,比起孤独终老,有雯锦陪伴,您会放心一些吗?于雯锦而言,比起她嫁给未知脾性的男子,我们知根知底相互扶持,会更好一些吗?您怕我们老无所依,我们可以领养。您怕我们禁不住流言蜚语,我们不吃外人一粒米,也没打算大肆宣扬。人做什么都会有不同的声音,肥羊美酒难调万人之口。姨妈当初嫁给姨夫不也许多闲言碎语吗?姨妈至今,却过得很好啊。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事已至此,只能这样劝自己。
毅恒说,如果他的孩子取向有问题他就打断孩子的腿。我问他,像我这样的么?他想半天,让了一步,说:女儿可以。
而我比较疯子。那些与众不同的追求或许会引来狂风暴雨,我不愿身为亲人却成为孩子风雨的一部分,我想和他站在一起,做他的伞。
我很早之前做过一个梦。
梦见我三十岁那年没禁住压力,嫁了一名男性。他对我不错,让我有些愧疚,他想要孩子,我生了。有房,有车,有负责的丈夫、可爱的孩子。即使如此,也压不住我的躁动,这样的自己让我觉得恶心。
很恶心。
所以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在家门前,放了一把火。
丈夫在家里,孩子在家里,我站在门前和他们一起,在熊熊大火中,忏悔自己的一生。
浮生如寄。天命,人为,是争取,还是逆来顺受,终其一生?
随大流,装正经,我做得到吗?
如果有下辈子,我跪天求地,愿上天赐我一个正常的心灵。我会老老实实遵从世俗,老老实实重复正常人的一生,老老实实做正常人眼中的乖孩子。
正常,真的正常么?
我只盼,只求,一定一定,要远离悲剧中心。一定一定,要有个圆满结局。
妈,这辈子做您的女儿,我很知足。从小到大,一直让您为我担惊受怕。
对不起。”
说到这里,魏乙宁磕头。
蹲着的孔雯锦泪流满面。
坐着的孔灵灵泣不成声:“别说了。”
两滴泪划过魏乙宁的脸颊,孔雯锦轻轻为她擦拭。
很久后平静了些,孔灵灵让女儿起来,地上凉。
“爸那边,您装作不知道吧。我去说。”魏乙宁膝盖疼,由孔雯锦扶着。
孔灵灵的太阳穴突突跳:“你爸什么德行,那个老古董不一定做出什么事。”
“我也去!”孔雯锦皱着眉,眼神却坚定。
魏乙宁捏她的手:“交给我。”
“行了。”孔灵灵又有哭腔,扶额,“我不想看见你们。走吧。”
“妈妈。”
“都滚出去。”
外面的天很好。
如释重负。心旷神怡。
碧空如洗,微风习习。
“你说,妈妈受得了吗?”
“她默认了。”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嗯?”
“魏乙宁,我永远永远,要跟你在一起,永远永远,要和你有个圆满结局。”
阳光照在孔雯锦脸上,明媚而柔和。她咧开嘴伸出手。
辽阔的大地,两个人自由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