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睢闻言,眉头不自觉轻蹙起来,他心下思量几分,随后当机立断下了命令:“把人都放了。”
“右相,这——”梁善眉心也跟着拧起,他面上很是为难,不禁闪烁其词,忧虑道,“恐会放跑泄密之人呐……”
步睢知道这老头怕担责,于是便淡淡扫了他一眼,打消对方顾虑道:“梁主事此举并无过错,反倒还应得几句夸赞才是。只是如今造纸配方已经走漏,再将众人关押起来,一个个提审……也已于事无补。依我看,倒不如让工人们先行复工,不要耽误了生计才是。”
自打两个月前,造纸坊开办起来时,各诸侯国的商贾们便跃跃欲试地探索起造纸之术来。他们将步睢所卖纸张购去,又到处打听他造纸的工艺,就这么七拼八凑——最后倒也造出来了,只不过质量有些差,终归还是竞争不过他们。
但这总归只是暂时的,步睢自然知晓,这天下人才济济,假以时日肯定有能人造出好纸。所以他从未想过能长久垄断纸业,他只是想尽可能的抢占先机,充盈国库,利用其间的信息差来打好这场时间战。
降本增效、薄利多销,同等质量的纸张,他卖得更便宜,那不就是抢占客源,赚了嘛。而商人重利,大多人见竞争不过,也只好撤掉工坊,放弃跟进研发,所以这两个月他的纸业生意可谓是蒸蒸日上。
可到底还是有人坚持,觉得造纸技艺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誓不肯罢休,也不肯罢厂。因而此次技艺走漏,倒是让他们这拨人等得云开见月明了,眼下倒是方便他们直接投入生产,销往各地,迅速抢占步睢的客源市场。
不过,步睢对此事早有预料和应急方案,是以在接到来信之际,他并未惊慌失措。而对于泄密之人,他其实并不太在乎——不过倒是可以利用这次机会,好好清理一下“污垢”。
“右相所言有理,”步睢这么说,梁善心里有了底,这才拱手听令道,“小人马上将您的命令吩咐下去——士从!”
“小人在!”原本随侍在梁善身旁的一名家仆闻言立马应了一声。
梁善摆出架子,眼神先在步睢身上隐晦打了一转,而后才又看向士从,略有深意地问:“右相所言,尔可听真切了?”
“小人明白!小人马上去办!”那名家仆心领神会,领了命便要退下。
“等等。”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小动作,步睢沉声叫住了那名家仆。
“不知右相还有何吩咐?”可回答的却是脸色有些许慌张的梁善。
见梁善这副老鼠见了猫般的怯态,步睢便知此人定是做了些亏心事,于是他冷笑一声,有意试探道:“当初与梁主事签订合约,说的是梁主事有权捉拿泄密之人,有权将疑犯关押——可却无权提审,更无权拷打……”
话至此,步睢故意停顿了语气,梁善闻言心下一骇,额间竟霎时冒出些密密麻麻的冷汗来。
真是奇了怪了!这卜元真怎么知道自己因怕他怪罪而先行拷问了几名造纸工人?本还想让士从去堵住那几个人的嘴,可没想到却被卜元真给拦下了,莫非……卜元真在他身边暗插有人?!
“小人知错!小人知错!”一时拿不准步睢心思的梁善如今更是悚然戒惧,当即便诚惶诚惧地扑通一声跪倒在他身前,先行求起饶来,“小人不该自作主张审问坊内工人,可小人也是想早日逮出元凶来将功赎罪啊,还望右相明鉴小人之心!”
“哼!”步睢居高临下地冷嗤一声。
这阳奉阴违的老滑头,步睢忍不住在心底暗骂几句,私自用刑拷打工人算什么本事!
可眼下还有更为棘手之事,步睢转念一想,这才又强行忍住怒气,故作深沉地敲打道:“疑罪从无,更何况梁主事仅仅只是一个商人而非官吏,你没有执法权。不过这次便罢了,只是停工这几日工人们的薪金照发不误,此当由你出资贴补。至于受过你刑罚之人,该医治的医治,这钱也该由你来出。其余之事你就不必多管了。造纸坊照常运作,我明日来视察,若届时有不妥之处……呵,梁善,你好自为之。”
“是,小人谨从!小人谨从!”梁善心有余悸地连连应答,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下,他才算是彻底知晓了这卜元真的为人处世——那真可谓是偏袒黔首,迫害他们啊。只可惜自己还未发迹,未曾像那缙国商人东方牙,豪掷千金坐上了缙国客卿之席,如今可是呼风唤雨,在朝堂中说话那也是相当有分量,很是令他羡诧不已啊。
那边话落,这边随伴步睢身侧,半晌都未发一语的扬田这时才得以插了句话进来。
“右相!”他神色凝重,还顾不得行礼,便倾身靠近步睢,附耳在旁低语道,“您房中图纸,不翼而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