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清雾中,只见从那边一轮光压山升来,夜色尚未完全退去,篷子在朦胧中显出来。
白罴离篷子不远,等殷漱与蓝阕前后下来,它就走了。方才视野高了远了。那些山脊、树线、远烟都平铺在眼前。风漫过来,把眼中涩意吹散,摸了摸眼眶,不是酸胀的,现在它们好好待在风里。
进入篷内,灶台柴火齐堆,满缸满罐,窗台干货成列,有张有弛。只见狮子头盖着浆得发白的被子,睡得正沉。
殷漱心头一暖,在她离开后,确有小辈倾注心力,打点篷子,远超她的预期。
三三两两村民趁着日头高些,提着鸡蛋和蔬菜上门来看望,都是殷漱顺手帮衬的孟邻。
那些村姑乡妇见了殷漱、蓝阕的品行衣冠,礼数款度,没有不爱看的。
她们在人群中,挤到她面前,七嘴八舌囔谢,殷漱笑着摆摆手,谦道:“除怪卫道,不过是分内的一桩小事,实在谈不上什么功劳。”
付村令满面红光:“冷先生啊,你的朋友们治好了我家老黄牛多年的顽疾,使它如今又能下地耕田!这可是救了我们一家的生计啊!此等大恩,无以为报!特赠此宝典,愿您技艺精进,福泽乡里,聊表心意!”说着,他将一本用红绸系着的看起来颇为贵重的画本,郑重塞到殷漱手里。
殷漱看看蓝阕,心里感激他的打点,再瞧瞧那狮子头,没想到出去玩玩,非但没闯祸,反倒造福了乡民。
殷漱打开话本,话本上印着四个斗大的金字:《母牛产后调理策》只见“啪”一声立刻合来,那些说明扎心刻来:“不客气!不客气!”
乡民同殷漱出来,陪着两人各处游看。没想到常乐村内屋舍俨然,市井喧阗,田间五谷丰登,坊间商贾络绎,处处洋溢着安居乐业的祥和气象。
凡乡农动用之物,殷漱皆不曾亲手做过。
殷漱见了铲土的锹、挖根的镢、除草的锄、翻耕地的犁等物,皆以为亲切,从未实际用过。
付村令在旁逐一说明了新器具的好用。
殷漱听了,将头来点,捧起一把稻谷,道:“这‘春插一田秧,秋收满廪粮。’满廪粮背后,都是农户的劳作,才知我虽然修的神谷道,却也是遍身罗绮者,哪知养蚕种田的人的辛苦。”
殷漱一面说,一面又至一间箸坊前,只见架藤桌上摆着竹箸,殷漱又问付村令:“这又是怎么做出来的?”
付村令又告诉她制作过程。
殷漱听说,上前摆弄转玩,自觉新鲜。
只见一个约十六七岁的姑娘奔来,急声嚷道:“喂,你别弄坏了!”
付村令忙阻拦,殷漱慌忙松箸,歉道:“我从没见过这么新鲜的竹箸,所以试着转弄一番。”
那姑娘道:“你们哪里晓得怎么制这个,都站远些,我削给你瞧。”
殷漱拉拉蓝阕的衣袖,转而笑道:“这姑娘做起事来,准是恁恁认真的。”
蓝阕挨着她,笑道:“哦,认真做事的人值得称赞,”话是这么说,可是蓝阕目光所至,尽是殷漱的面容。
殷漱只见那姑娘拿起竹片,细细削制竹箸。
殷漱还要开口问箸,只听那边婆婆高声唤道:“小儿,快些过来!”
那姑娘听见,丢下竹料刀具,径直去了。
远处有鸟斜斜掠过草尖,风吹过来,她微微眯了眼,跟着农户往田里去刨薯。蓝阕索性跟着去顽耍。殷漱原不想粗活脏他的手,见他态度坚决,也省好些事,随他去了。
田里农户就吩咐媳妇婆子们:“快教教他们来。”
殷漱与蓝阕一齐答应了一声,都各卷各的袖口裤腿去了。
不多一时,踩软土里,跟着弯腰,刨薯拾薯。
两人立在黝黑的农人中白得晃眼,染上了泥。引得田埂间村姑农女不住瞧来,手中刨薯工夫慢来,薯头骨碌碌了田地,惹几声笑来。
殷漱忙得浑身燥汗,不住擦脖。这时想起,但蓝阕已成魔,非同鬼物畏这大太阳。
殷漱扭头见他被两三村姑农妇围在当中,有递手巾的,有送果的,有心到眼闹的。
蓝阕只说:“多谢了,不必了。”把送的东西推回去,直起腰,眯着眼,望她来。
殷漱撑开农妇送来的伞,遮在蓝阕头顶,挡出一片凉:“你要不要去树底歇一歇?”
蓝阕眯着眼笑了笑,那白白的牙齿在太阳里竟有些晃眼:“我没事,这点子太阳光,还晒不化我。”
于是,蓝阕动起手来,手脚利落比殷漱不知快了多少来。不多时辰,殷漱立的薯田才刨半垄,已是腰酸背麻。
再看蓝阕,早已将红薯码得齐齐整整,没磕着碰着,朝她这边走来,像要搭把手,不禁叹道:“你这手艺,恁恁的好,倒像种了几百年薯的老把式了。”说着,她指了指埂边的提盒,“先歇会儿,喝点水,吃点东西吧。”
“我不累,倒是你脸都红了,先去坐坐,喝些水。”蓝阕走到田埂,拍了泥来,取水洗手。
付村令一面吃着薯,一面搬麻袋来:“冷先生啊,你这朋友,干活又快又利索,这年头这么能吃苦的后生可不多见,谁要是给他做媳妇,下半辈子准保不用愁啊。”
付村令一句话说的田埂里的人都笑起来了。
不多时,果见五六大婶心到神知,凑到她身边,说: “冷先生,这位郎官是你家什么亲戚?家住哪里?谈了亲事吗?”
“是啊,这是谁家的郎官?我怎么没见过这么好样貌的?”
“哎哟,你看他利索的,这干一下子活顶别人一天。”
“那通身的气派真是难得一见的后生!”
“长得体面还有力气,真是打着灯笼没处找!”
“你看他不争不抢,话少活细,是个靠得住的。”
“我家闺女年方二八,模样周正,勤快着呢,针线灶上一把抓,冷先生,你给牵个线呗?”
“我家闺女十六了,洗涮做饭样样拿手,要不给撮合撮合?这位郎官姓什么?是来投亲的还是长住的?”
殷漱一时答应不了一声。
正说着,蓝阕拿一只水囊走来:“诸位不必费心了,我心中已有钟意之妻。”
村姑庄妇听了,失望之余,犹存侥幸:“啊?不知哪家姑娘修了这样的福分,能嫁得你这样的体格。”
“是啊,是啊,不知是谁家闺秀有这般好命,真叫我们羡慕。”
“既有如花美眷,怎不领来与大家见见?莫不是怕被人抢了去?”
“怎么不把小娘子带出来让大伙瞧瞧?莫非只能藏娇不成?是不是啊?啊?”
“哎呀,那容貌还能差得了?想来绝色美人一枝呀?是不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