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殷漱当机立断:“若此刻送他们出发,需多久?”
晴芳好身形向前:“半炷香。”
殷漱立刻嘱咐:“我们一炷香内必回来,你固守自己,阵法定能护你周全,记住,无论外有何动静,绝不可泄出阵眼!”
游子吟连忙应声:“明白!明白!我又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肯定不会乱耍阵法,各位,你们千万快着回来啊!”
殷漱引游子吟入临罟轩,执锤画地以布阵。
所幸,界墟舫与好酣坡相距不算遥远。殷漱暗自调息,察觉先前强行施术的损耗远超预期。
蓝阕侧首看来:“漱漱,需要补充?”
殷漱微微摇头:“我没关系。”
蓝阕道:“我们之间不需要言谢,我的力量本就是你的支持。”
“谢谢,”殷漱将目光投向远方的界墟舫。
抵达界墟舫时,眼前的情景和之前完全一样。
晴芳好扫视周围,最终定格在不远处一只半悬水面界墟舫。
晴芳好去取出一面镜子,镜面对准虚空,念念有词。镜面映照出的不同区域的路径糊成一片混沌。
殷漱看向他:“有何发现?”
晴芳好收镜:“镜轨被污了,他们只能凭路程,经过劣根海赶路。”
“被污?”殷漱追问,“什么人所为?”
晴芳好道:“就在不久前,想来那邪物反应极快,察觉计划有变,引动此地的积秽,污了方圆数十里内的镜轨踞点。”
黄胡子道:“时间差不多了,咱哥俩是不是该上路了?”
徐收收道:“游兄会不会不知道界墟舫什么时候走?”
黄胡子道:“不可能,早上起来,游老弟亲口交代的,还说要咱哥俩,别误了时辰。”
通界官催促:“你们还走不走啊,快走了,快走了,快点快点走吧。”
其他人都坐上了船,黄胡子拉着徐收收。
徐收收道:“会不会游兄已经来了,我没有看见他呀。”
黄胡子道:“哎呀,晴老弟来了不就好了,游老弟不会来了,游老弟送你盘缠的时候不是说了,他有要紧事,有要紧事走吧。”
徐收收甩了一下袖子,道:“黄胡子,我们一过了劣根锤阵,我就会把这里一切都当作大梦一场啊。”
黄胡子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臭小子,有些事梦境一回,那是你的福分,走吧走吧。”
徐收收道:“不……我还没有向游兄表达感谢之情。”
黄胡子道:“走吧……”
殷漱来之前嘱咐游子吟,他们一炷香内必回,让他固守自己的灵识,无论外界有何动静都不可泄出阵眼。游子吟不是愣头青,不会乱耍阵法的:“徐兄,钱兄,你们千万快些回去,不要耽误行程了。”
殷漱等目送徐收收和黄胡子坐向船尾,朝远处张望。前方小官划着桨,船缓缓离岸。
就在这时,只一道身影从半空飞来。
徐收收抬头,望见船舱窗外掠过晴芳好的身影,猛站起来:“小官,麻烦你停一下,晴兄……”
殷漱见前方的晴芳好悬在半空,隔着水雾喊话:“徐兄,这交给你,接着!”
半空里一把小梭子从空中落来,徐收收稳稳接住。
“晴兄,”他攥紧了小梭子,“你有没有什么话留给我?”
晴芳好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有,你听好了……”
“你说什么?大声点……我听不见……”
晴芳好道:“听着,你要记住,经过劣根锤阵,无论见到什么劣根的美貌,听到什么劣根的呼唤,你都不要回头去看劣根,不管有什么劣根引诱你,你都要往前想,只要不回头去抓劣根,就不会被那些劣根钻到内心了,记住了吗?”
风太大了,徐收收只听见几个字:“什么……回头抓根……我真的听不见……你大声点好不好?”
晴芳好又喊了一遍,可船越走越远,声音终消散在风里,已尽力把话送到了。
殷漱转身与蓝阕并肩而走,走了一段路,身后传来飘飘荡荡的息,她回头看一眼,眉头一蹙,总归挣不过天命,终究无法改变命运,是了,他们途径好酣坡,去过黄泉镇,妄想安然返回世间,实在自欺欺人,最终不忍逗留转身离去。
殷漱回到好酣坡里,扫视空荡荡的临罟轩:“他不在了,他去哪了?他还能去哪儿?”
三人走进房间,殷漱之前摆放的各种法器静静悬浮在原地,那没有丝毫改变。然而,临罟轩大开的瞬间,阵内阵外气机交汇,一切布置皆成虚设。
殷漱指尖掐起结音诀来,当她看到他神情不安,便与他结音钟来守护内心,是她与游子吟之间独一份的心通之物,心底一声低唤:“游子吟?”
此刻,任凭她如何以心念叩问,另一端不起半分涟漪。不安悄绕心头来。要么他自行切断联系,要么他已无法回应。
临罟轩周遭屏障坚不可摧,若遭外力强攻,必留痕迹,绝无可能如眼前这般门窗完好如初。
殷漱至门边,拾起地上一枚阵徽,此物是阵法结界的关键,指尖拂过,阵效尽失:“他从内部打开阵印,主动解除的阵眼。他为什么改变主意,不乖乖呆在阵印里?按理说,他绝对不会也没有必要向外人透露阵眼的位置,到底什么原因,让他这样做?”
晴芳好道:“或许,他以为阵外是我们。”
殷漱听了,眼前掠过一幕:在临罟轩外,有数道身影发出声响,与他们相似,阵中的游子吟听到声音,以为同伴回来,兴奋迎了上去,却发现不是同伴……她摇了摇头:“总觉得‘倒福门神’不可能用这种欺哄的法子。”
晴芳好道:“可能有同伙帮忙。”
殷漱说:“这几天发生了一连串的变故,对方的计划怎么可能如此迅速而精准?而且我已经通过结音诀告诉他即将回来的事情,就算倒福门神乔装来,真假很容易分辨,他怎么可能会被轻易欺骗呢?”她蓦然顿住,眼底锐光一闪:“除非那叩阵传音之人,是他绝不会怀疑的存在。”
晴芳好,攥着扇子追问:“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有什么依据吗?”
静默的蓝阕,淡淡说道:“漱漱,嘱咐他封了耳识。”
殷漱道:“没错!就是这样!为了游子吟不受邪音的侵扰,我曾告诉他自我封闭听觉,根本听不到外界任何声音,如果他想确认外面是谁,只能依靠一种方法……”她疾步向临罟轩中央:“这意味着,在我们赶到之前,有人使用了只有非常亲近的人才知道的秘密方法,传达消息给他,引诱他主动打开阵眼。如果不是绝对信任的人,他绝对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解除封闭并做出回应。”
蓝阕说:“又或许传音者并非他亲密至交,却握有他不得不开的理由。”
殷漱道:“按理说,只要知道阵眼就可以传音,但如果突然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他会立刻警惕起来,第一时间通过结音口诀告诉我,除非……那个传音的第一句让他感到困惑,无法顾及其他事情,他遇到了……”
晴芳好道:“威胁?”
殷漱摇头:“何种威胁能立时奏效?‘不开阵眼,就找你兄长?”她随即否定,“不像。那邪物未必知他这些软肋。况且援兵将至,他何至于连片刻都等不得?”
殷漱道:“什么样的威胁会立即见效?比如说‘不开阵眼,就找你兄长’?比如说‘不开阵眼,就让你永远见不到同伴’?不,不太可能,我们马上回来了,他怎么可能连片刻都等不了呢?”
晴芳好道:“我们开始搜寻看看吧。”
殷漱说:“嗯,如果到了约定的时间还没有结果,无论如何都要通知他的哥哥们,我们分头去找找看。”
晴芳好将头来点,身形一晃,已向别的地方搜索。
殷漱和蓝阕匆匆忙忙搜索着,她不断激活着结音钟,但另一端却一直没有任何回应。
蓝阕道:“如何?”
殷漱面色凝重,缓缓摇头。着落不祥愈发浓重,她一个个搜索附近所有可能藏身的亭台轩榭,几乎翻遍每一个角落,却始终不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不多时,两人行至一座罟舫的后舱。这罟舫显然是此方天地的枢机所在,舫身流转着幽寂的华彩,周遭悬着祈福的斑驳铃罟。
殷漱抬头只见后舱上刻着“回问舫”三字,心中惊讶想,“没想到好酣坡,还有这样一处地方?”
蓝阕的衣袂在夜风中拂着:“嗯,正是那传说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