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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好酣坡欢喜意闹(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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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芳好放碗,眼风扫一下蓝阕。

殷漱显然觉得两位旧怨未消,此刻更是相看两厌,氛围有些尴尬。她率先打破,说道:“两位特意住来好酣坡,是有什么要紧事?”

游子吟轻咳一声,朝房间弹出一道陆离箍罩,确保外头无法窥听,然后试图打破尴尬,满目笑容:“实不相瞒,此次冒昧住在好酣坡,我是有一件棘手之事缠身了。”

殷漱道:“遇见硬茬子?”

“你经常四处行走,见识泛泛,那些奇怪的事物,想必遇到过很多吧?”游子吟身体前倾,声音压得低来:“不知你遇没遇到过一种叫做‘倒福门神’的东西?”

殷漱一怔,重复道:“盗喜送丧,‘倒福门神’?”

“正是它,”游子吟重重点头,面皮凝重,“就是此物。”

殷漱倒唬了一跳,闻得四壁之外有呻吟之韵,敢是倒福门神’来了不成?环视周遭,浓重箍影吞没四壁。她只觉耳背爬来凉凉冷笑,泛起鸡皮粒粒,四肢渐渐发凉。

忍不住裹了裹袄,必要散这种诡氛:“游子吟,能调调灵箍么?有点冷了。”

游子吟抹了抹方才逼出的泪花,略带歉意:“哎呀,抱歉啊,方才兴致高涨,动作有点过了,见谅见谅。”手腕一翻,敛着灵箍的箍光,又散出一种刻意营造的悲息,或花瓣飘落或圣光照耀:“事关世间祥和,百姓安乐,乃至苍生福祉……”

圣光照耀里,那槛美人似又活来。

殷漱见朵朵花瓣没有停,忙打断他这做作的演示,“直接说出你想说的话就行,你再继续这样念去,这间瓦子都要跳起来了。”

游子吟手一滞,险些没绷住表情,讪讪收了神通,连忙道:“不好意思,手滑了,”他掐诀驱散法术,花瓣缩回袖中,顺手燃烛,笑道:“这样正好。”

静坐桌边的徐收收和黄胡子皆无言以对。

蓝阕后靠椅背,眼神淡漠。晴芳好略低了低头。

殷漱见烛光照亮方寸之桌,四张森脸,笑了笑:“我感觉下一刻,我们就要一起去见阎王爷了。”

大家都不想再对此发表意见。蓝阕后靠得些,晴芳好闭目来。

殷漱道:“它竟称为倒福门神。”

游子吟急拦道:“慎言,私下骂骂便罢,明面须尊‘门神’,以免惹祸,这物可恶至极,专挑喜庆之日现身落咒,逢喜就诅,譬如人家办满月酒,附身门楣,对婴孩慈祥低语‘生得真好,怕不过周岁’,遇到有人仕途得意便上前诅咒,缠人至厌,中之倒霉。”

殷漱摆摆手:“不用这么小心的,若真这般灵验,此刻就该降道雷来劈我,可见叫了门神也是白叫,莫非我叫一声‘倒福门神’,真能立时上门寻我晦气?”

说时迟,那时快,好酣坡的半空轰隆轰隆………

徐收收猛地抬头望向房顶,一手按住腰间书卷:“天无云而雷,地不震而鸣,这是煞气凝顶之兆。黄胡子,护住众人,怕是有东西要破空而下了。”

黄胡子一把抄起条凳挡在众人身前,瞪圆眼朝天上骂:“轰你娘个腿!老子今天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头顶上翻跟斗!徐兄弟,你护着他们,我上去掀了那破瓦!”

呃……殷漱忙改口:“大家先坐,先坐成。”

徐收收轻轻按住黄胡子的手臂,低声劝道:“殷兄既然说没事,想必心中有数,先坐下,莫要轻举妄动,静观其变才是上策。”

黄胡子把条凳往地上一顿,坐着抬头盯着房顶:“坐就坐,可这轰隆还没停呢,殷老弟,你倒是给句实话,‘倒福门神’是什么东西?”

“是什么东西,我暂时不清楚,还是先称一声‘倒福门神’吧,” 殷漱道。

游子吟听了,来了精神,身子前倾:“你碰见过?”

殷漱将头来点。

“这东西能彻底除掉?怎么对付?”游子吟眼中是认真:“我们追查它已经数日,此物极其狡猾,善于隐匿,更能藏匿心缝,寻常法诀难以将其彻底湮灭,殷殷,你可知世间是否有能彻底消灭它的方法?”

“早年遇过几只,那些年纪大的,熬不了夜晚上就散,还有赌坊里见过偷空去赌的,当然还有去西荒友家吃年茶见过的,总之据我所知,不难对付。”

“后来呢?那些都被你解决了?” 游子吟声音骤提又急抑,“快说说?”

殷漱道:“记得有一只镇上见过,它缠上一待嫁姑娘,终日诅咒其夫短命,姑娘不堪折磨,形销骨立。”

“后来呢?”游子吟急问。

“我找到它时,它正趴在姑娘的绣楼诅咒她,我没理会它的诅咒,反而当着它的面,夸赞了姑娘的郎君,从相貌人品夸到事业前程,从身体健康夸到子孙满堂,每一个诅咒都用更详实更美好的话给顶了回去,最后那只‘门神’大概觉得索然无味,甚至撑得慌,自己讪讪消失了,”殷漱摊手。

徐收收听了,表情有些微妙:“好!殷兄这是以柔克刚,以善破咒,不战而屈人之兵,那‘门神’本是靠怨念为食,殷兄偏喂它满口吉祥话,它自然撑得落荒而逃。”

黄胡子听得一愣一愣,挠着脑袋嘿嘿笑:“好家伙!我还以为你要跟那鬼东西打一架呢,结果你是用嘴皮子把它给说跑了?殷老弟,你这张嘴比我的拳头还厉害啊!”

蓝阕眼中似有笑意,晴芳好亦觉荒谬的样子。

“对付这东西,有些思路,”殷漱总结道,“首先,比它更能说,说走它,用更铺天盖地的吉祥话把它噎死;其次,彻底无视它,当它是嗡嗡的蝇,它觉得无趣自然就会走;最后,也是最难的一招,从心底里就不信它那套,心如磐石,喜怒不惊,它的诅咒便毫无根基,自然溃散,当然这第三种思路,世间凡人能有几人真正做到?”

“后来呢?后来几只同样手法?” 游子吟追问。

那桌案旁,烛火将大家的影子拉长着壁。

殷漱道:“后来几只,另当别论。”

游子吟问:“怎么说?”

“它们来烦我,”她顿了顿,斟酌言语,“当时我正在赌坊后街抓赌仙……算是遇到点值得高兴的事…它就跑来我住址门口,喋喋不休说什么‘乐极生悲’‘盛极必衰’‘我现在笑得多开心以后就哭得多惨’之类的话。”

“然后呢?”

“然后……”殷漱眨了眨眼,“它的诅咒还没咒完,就私散了,待半夜再来,那些小的一半,都钻进我房里瞧我画的咒语话本了,我就那么抬眼看它们一眼……”

殷漱没再说下去,但桌旁的大家,连同面皮无奈的晴芳好都瞬间明白那抬眸的后果。

“……”游子吟默默喝了一口已经完全凉掉的清水。

晴芳好双手端着碗,吹吹凉茶,埋头啜茗。

徐收收看了看沉默的大家:“殷兄,方才那番话,怕是让游兄想起自家的事。言语如刃亦如药,有人听了解郁,有人听了添愁啊。”

黄胡子大大咧咧给自己倒了碗茶,咕咚喝了一大口,抹嘴道:“都闷着干啥?事情不是要解决,就是解决的路上,那查清了是闹鬼搞的,该吃吃该喝喝,有啥好愁眉苦脸的?”

“接下来几只啊……”殷漱轻轻敲着桌面,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追忆,“它们找上我的时候,场面有点尴尬。那时游历人间,我得了件罕物,具体是什么就不提了,横竖是件值得喝杯小酒的事,我正在院里收拾衣物,就觉着门边那棵苹果树的苹果不对劲,其中一颗黑得发沉。紧接着,那东西就现形了,糊糊团影扒着门框,张嘴就是裹着痰的调子说话:‘嘻嘻……快乐吧,尽情快乐吧,最快乐最生悲,你的好事统统都是镜花水月,转头就掉……它说了很多诅咒,它诅咒我新盖的房子不出两日被虫蛀、被水淹、被天石砸个稀烂,又预言我很快就要倒大霉,喝凉水塞牙,走路摔臭沟,亲朋好友皆离弃,最后晚景凄凉。”

桌旁大家屏息听着。

游子吟攥紧袖子,晴芳好板着脸,蓝阕耳朵却微微动了动,依旧静默,专注着她。

“若换个人,哪怕不信,夜夜也得咯噔嘀咕吧,”殷漱一摊手,满脸坦然,“不过,我当时听着,心里头第一个念头竟是就这?它说房子要坏,我心想,哦,那挺好,省得我惦记着浪费了,本来也就是图个新鲜。它说我将要倒霉,我更坦然了,我经常喝凉水塞牙?还说我走路摔臭沟?不是,这上个月刚摔过,亲朋好友离弃?”她顿了顿,目光不经意看过身旁的蓝阕和门外,“能留下的赶不走,要走的留不住,至于晚景凄凉?”她嗤笑一声,“我东荒的晚景湮灭,还能晚成什么景?”她言语平淡,像在说旁事,那种不放心头的姿态。

“那些‘倒福门神’见我没反应,有点急了,诅咒得越发狠毒,越发具体,什么不久就有血光之灾,不久就要黑化之类的。”就在这时,殷漱为了应景,顺手拿起桌上的糍粑,刚要咬,“咯嘣”一声,吐出一块核,甚至抱歉,“当然,血光之灾,还是准的。”

抬头看了看顶,正好一小撮黑壁虎吃着灰尘因着方才的动静簌簌落了她的肩头。

“虎孙子是我身上的一座大山,也是真灵。”

那团黑影的诅咒一次次失效,不仅没让她恐惧,反而全以滑稽可笑的方式应验,像重拳打进棉花里被粘住了。

殷漱道:“那几只被我的应对方式彻底噎着,气急败坏又无计可施,最后在门前发里声憋闷的嗝声,缩回苹果树影里再也没出来,大概觉得在我这儿干咒活太伤自尊了。”

事情讲完,游子吟眉头一紧。晴芳好拍了拍他的肩头。

徐收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游兄,你讲得这般细致,我听着都觉得后背发凉,那东西专挑你一人下手,可见是冲着你来的,往后独行时,务必多加小心。”

黄胡子一拍桌子,怒气冲冲:“老子听着都气炸了,那鬼东西欺负到你头上,若你下回再遇上它就叫我来,我把它胡子拔光,看它还敢不敢作妖!”

蓝阕眸光微沉,透着冷意:“哦?”

徐收收正色道:“抱歉,抱歉,我兄弟失态了,”拉着黄胡子就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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