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摆着三四个碟子,碟里各搁着三只麻兹。
钱到位抓一个白包子,大口大口往嘴里塞,咬一口,又咬一口,腮帮子鼓了。旁边的徐收收也啃着一块糍粑,软得像棉花。
钱到位瞥他一眼,没说话,从腰间解酒葫芦,拧开盖子,顺手扔到他面前。
徐收收看了看葫芦,笑了笑,顺手移到殷漱的面前,殷漱也笑了笑,顺手放到蓝阕的面前,蓝阕懒懒倚着,摇了摇头。
钱到位见了,拿回葫芦,仰头欲喝,却没倒出半滴水来,看了一眼壶嘴:“能烫些酒来吗?”
徐收收有些不好意思,向殷漱歉道:“冷兄,见谅,我这兄弟性子直,叨扰了。”
“怎么?没有?”钱到位问。
徐收收默默把木塞塞钱到位的嘴里回去,双手递还葫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殷漱一面含笑取酒,一面应道:“徐兄客气了,相逢即是有缘,只管喝便是。”
钱到位接过葫芦,看了他一眼:“就是,喝就喝了呗。”他把碗里的酒倒进葫芦,凑到鼻尖嗅了嗅,伸出舌头,舔得劲来。
徐收收抿了抿嘴,不好意思垂眼,又偷偷抬起来看了蓝阕一眼,又看了钱到位一眼。
“行了,”钱到位把葫芦往桌上一搁,“话不多说,咱们也说说事情。”
“说说事?”徐收收一听,神色慌张起来。
“我救你一命,那是十两。”
徐收收愣住了。
“刚才那一口酒水,值五钱银子,就再宽限你几日,”钱到位掰着手指头,说得理所当然:“萍水相逢,美好时光,不如你向冷兄借借,替你还了我十两。”
徐收收先是皱眉,接着抿嘴,瞪着他来。
殷漱不疾不徐,声音很轻,却让钱到位愣了愣:“钱兄说的在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十两银子我替他出。”
“不过——五钱银子的酒,硬要算成十两,这利息是不是高了些?”他笑了笑,“不如按市价来,我付你一两,大家都不吃亏。”
钱到位摆摆手:“加上路费,还要打算,不止十两。”
徐收收垂眼,嘴唇动了动,慌张道:“可是我……”
钱到位笑眯眯伸出手:“不用说了,我懂,既然咱们俩有缘,又是在这荒郊野外的,怎么办?”他一边说,一边从桌上摸过一把腰间的算盘,噼里啪啦拨了起来,“咱们就二一添作五,去掉三分利,再去个五分零头,兄弟,二十两怎么样?”他伸手比了个“二”。
“啊?”徐收收摇摇头,把头低了下去。
钱到位一愣:“怎么?你出门在外,靠朋友,不丢脸。”
徐收收抬起头,向着殷漱满脸愧疚:“不好意思,本来我是有的。可来的路上,我遇到一个大伯生病了,还有一个姑娘迷路……”
钱到位一听,猛地探身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把人拽到跟前:“你还说,你还说,都怪你把银子都给那些不相干的人了。”
徐收收点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钱到位一只手抓着他的衣襟,一只手气得直抖:“你真是无可救药。”
殷漱见了,按住徐收收的手臂,转向钱到位,语气平和:“钱兄说的在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过十两银子的酒,硬要算成二十两,这利息是不是高了些?”她笑了笑,“不如按市价来,我付你十两,大家都不吃亏。”
“不,不,冷兄,我自己还,钱大哥,你相信我,”徐收收赶紧说,声音恳来,“我徐收收不是忘恩负义的人,等到了徐氏堂,我拿了第一个月的月钱,就把欠你的二十两银子还给你。”
钱到位瞪大眼睛:“真的?”
徐收收用力点头。
“那我得算上利息啊。”
“行。”徐收收毫不犹豫。
钱到位满脸笑容,松开手,还替他理了理被抓皱的衣襟:“兄弟,这样也好,那咱们日夜兼程去徐氏堂,到时你把二十两银子给我,咱们就各不相欠,各奔东西——啊,走!”他顺手拿起桌上的葫芦:“现在就走。”又抄起算盘,翻倒时,盘上搁着的一只铃铛滚了出来。
殷漱一看,这铃铛倒有些像连山奈的沉渊勿忘铃,于是,捡起铃铛放到耳边摇了摇,没有声音,又摇了摇,还是没声音,抬头看钱到位:“钱兄,摇来摇去都没声音,难道是个哑铃?”
钱到位一听,探身夺过铃铛,上下晃了晃:“胡说!谁说我这铃铛是哑巴?跟了我这么多年,它的脾气秉性早随了我。”他把铃铛举到眼前,笑了起来,“它呀,知道什么时候该响,什么时候不该响。”又晃了晃,“哼,跟你说你也未必明白,好了,多谢你们的款待,我们走吧。”说着,他把铃铛系回腰间。
“哎,等等,钱到位,”徐收收站起身,“冷兄,多谢你,对了,这位是……我还没请教你的姓名呢。”
蓝阕微微侧头,嘴角一弯,眼里带着笑意:“人在世间,叫什么都可以。”
帘边的钱到位顿了顿,看向徐收收,“臭小子,你欠我二十两银子还没还,还磨叽啥。”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徐收收原地去追,嘴里念着:“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