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么?哦?你真做出那蹴鞠神器了?”
“我晓得你的嗜好,只是不知你作甚来此处?我要送你,却是我不能要的东西。”
“那我须得回送些个与你。”殷漱道。
“不,不妨事,你莫费心思想这些。”靡靡道。
“你要我的银箔帽儿么?”殷漱问。
“不,你自己要用它,谢过你了。”靡靡道。
“且收下,容我表表心意。”殷漱道。
“好罢,如此,你请我吃一碗渴水,咱们算清楚,你也可以留着好些时日回西荒?”靡靡道。
“也好,甚好,”殷漱道。
两人遂就近的天街寻个凉棚茶摊,殷漱唤茶仙保端两碗酸梅渴水,多加冰屑。
靡靡捧着碗,先嗅了嗅,又小小啜一口,眯眼道:“这梅子渍得倒足。”
殷漱盯着她袖口:“你那不能要的东西,到底是何物?”
靡靡一笑,从袖底摸出个锦囊,解开来,里头竟是一对玲珑玉扣。
殷漱怔住:“这不是……”
靡靡点点头:“正是你当年输给我的那对玲珑玉扣。如今我虽想还你,却又舍不得;不过若真还了,我心里才舒坦。今日的事,我也不会同你师父讲,你尽管放心吧。”
殷漱道:“好,这碗水,算我欠你的。”
靡靡噗嗤笑来:“绕来绕去,反倒你欠我了?”
殷漱笑道:“横竖你总不吃亏。”
天街市声渐稠,两人离了茶摊,顺着长街漫走。
靡靡在一处面塑摊前驻足,看那天匠以竹片挑出凤龙来。
殷漱问:“想要个甚么?”
靡靡摇头:“看看便好。”
殷漱却已摸出两灵石,对匠人道:“捏只兔子。”
匠人愣了一愣,倒也依言捏出只活灵活现的玉兔来。
殷漱取过,递与靡靡:“给你的。”
靡靡接了,笑道:“这倒比真兔子春杳杳还金贵,我舍不得下口。”
殷漱不知道那只兔子怎么样?那只兔子伤好后会不会成了某个村霸,啃白菜、追黄狗,小布偶跟在他后面喊着站住。
从前春杳杳闯了祸都是殷漱去赔礼,有次她佯装要炖兔子,春杳杳抱着她腿哭得撕心裂肺。
回过神来,殷漱摇了摇头,又行几步,遇着个卖花婆子,臂弯里挎着满篮奇怪的花。
花婆子拦住靡靡:“小娘子戴个花儿罢,衬你脸面。”
靡靡正要推辞,殷漱已拈起一朵绿珠,往她鬓边一簪。
微微一怔,垂着眼帘,未掩饰快乐之情。
殷漱笑着,指着前头道:“那边有卖玉石的,去瞧瞧。”
靡靡奔去,道:“好美的天使,好美的貔貅,对了,阿殷啊,你今日的事情,倒赶紧忘记。”
殷漱道:“那算甚么事情,早忘记了,一碗渴水、一只兔子、一朵花儿,我统共就忘了。”
靡靡笑了笑,言语里夸着貔貅的造型,果真买了一只。两人又逛过书铺、脂粉摊、杂货担,殷漱每回要买,靡靡皆拦。最后在一处古玩地摊前,靡靡蹲身,捡起一枚磨损的人面币,翻来覆去看。
殷漱凑过去:“甚么好东西?”
靡靡道:“你瞧,人面币上这个‘荒’字,刻歪了。”
殷漱接过来一看,果然。
靡靡又道:“刻歪了便不值灵石的价值,可偏偏又是个真灵石。”
殷漱将那钱往袖中一收:“买了。”
又行了一段路,靡靡转身道:“就送到这里罢。”
殷漱也站住,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袋金子,递过去:“你留着玩,我从人间收回来的。”
靡靡道:“你又收了么?”
殷漱道:“收是收了,想了一路,还是该你拿着玩,灵石有灵石的好处,人面币有人面币的好处,世上没有正正好好的事。”
靡靡这才接了,指尖触到他掌心,微微一缩,又握紧了,“走了。”
“好,”殷漱追了几步说道。
靡靡转身行出数步,这又回头:“明日还来这天街玩耍,你可早点回来好?”
殷漱望着她,笑了笑:“我几时说过不快点回来,我像个不让你放心的样子么?”
靡靡点头,这才真正去了。
殷漱看她身影没入云烟之中半晌,摸了摸自己的袖子,道:“连那顶银箔帽儿,方才也没送出去。”
殷漱意欲离开仙域,回到常乐村,城中喧嚣扑来。她走进市场,看到一个摊位,上面挂着一块横幅写着“野游之具”。摊位里摆有帐篷,或青如竹,或赭如土,或素绢绣兰草。
她摸了摸第一篷,感觉布料很薄。摇了摇头,摸了摸第二篷,觉得骨架很脆。到了第三篷,拉动时发出声响,支撑起来很有力,于是点了点头。
突然听到外面有喧哗声,一个老农探头过来笑着问:“冷先生,是您回来了啊,平安回来了好啊,要买什么帐篷啊?”
殷漱还没来得及回答,又来了三四个村妇,围在一起议论道:“这帐篷不错,可以作为冷先生的嫁妆。”
“不对,她看的这些篷子娇小,支撑不住风,”一个孩童仰着脸大声说:“姐姐,这些帐篷像蘑菇,不好玩耍。”
殷漱忍不住笑了:“非是什么谈婚论嫁,不过是不爱拘束,就想寻一处河边草地,搭个帐篷露营摸鱼烤虾罢了。”
老农拊掌:“那不如宿我家,有热炕有炊饼,何必学那山雀露天宿?”
殷漱摆摆手说:“谢谢您的好意,我还是喜欢听水声入梦。”
大家都笑了。
只见一个老妪塞给她一包干椒:“河边潮湿,可以驱寒。”
又一个见村妇送来一袋干草,笑道:“河畔蚊虫多,拿这个熏一熏,正好驱蚊避虫。”
殷漱接过,鞠躬道谢:“叨扰了,感谢大家。”
孟社长早得消息,带家仆激动迎来,堆满感激:“仙师!您可回来了!多谢仙师大恩,为我孟家铲除那邪祟,救了我等性命!此恩如同再造,老夫已备下薄宴,望仙师赏光,容我孟家好生答谢一番!”
殷漱拱手回礼:“孟社长客气了,除魔卫道本是我分内之事。孟家无恙便好,只是……”她语气微顿,婉拒道,“我方才归来,略感疲惫,且还需静思些许后续事宜,宴席之事,心领了,实在不便叨扰。”
孟社长见她面容确有些倦意,虽觉遗憾,却也不敢强求,连连道:“是是是,仙师劳顿,理应好生休息,若有任何需要,但凭吩咐!”
殷漱微微颔首,买了顶帐篷,带着安静的照夜玉狮子,转身朝着市集去。人声沸然,炊烟齐头。她驻足铺前,挑了粗碗一只、布帕一方、盐一裹、火镰一副。小贩吆喝,她不还价,只将碎银搁在板上了事。复行数十步,又见卖草鞋、蒲席、陶罐者,各取一件,匆匆纳囊。待出城时,包袱鼓胀,已堪堪像个过日子的凡人。
她好容易渃水边搭好帐篷。推帘,一股香拂面,脚下一顿,眼底一诧。帐内地席扫过,连角落话本亦被粗略归整。出了帐,周遭虽仍嫌草草,却与她来时散漫大不相同。
“前方那亭子有谁来过?”殷漱扫视渃水每一寸角落。
当时一道蓝光毫无征兆从半空中暗影暴出,挟着阴煞,直刺殷漱面门!
殷漱反应极快,旋身错步,并指之间,将一道清灵精准劈落蓝光!
“锵!”
蓝光被一击荡开,倒蹿出去,“咚”一声闷,深深钉着篷顶之中,仍在颤。
殷漱抬眼看去,竟是瞑目锏!锏身缠着浓郁蓝色光芒,那息她再熟悉不过,现在这把拥有无比强大力量的武器,却仿佛失去主人的控制,正在剧烈颤着。
光芒闪烁不定,狂暴混乱,仿佛正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痛苦,仿佛在发出急迫警告。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在的半空里?难道他发生什么意外?居然连随身的武器都失控掉落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