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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擒魇寻仓逢寿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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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凤和腾蛟两人急得恨不能长出八只手去捂她的嘴,好不容易才将她拉出来。

腾蛟那一张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嘴角绷紧,眼里头火星子都要迸出来了,瞪着殷漱,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殿下…你可知道…你方才许的是什么诺?”

起凤也是一脸骇然:“这…这承诺……如何能作数?那孩子心里的苦海深不见底,倘若他一辈子种不出来,寻不着意义,或是走了邪路,种出恶果,向你索要兑诺,那岂不是酿下更大祸端?”

他们不敢再说下去,违规显灵已是重罪,而给出的竟是这样一个无法界定的承诺。

殷漱道:“明白了!我不说就是了,规矩我都懂,你们只当没听见,我不说,你们也不说,谁会知道?仅此一回,不许外传,听清楚了?”

腾蛟一副被人强塞了黄连的神情:“殿下,怎会如此坦荡给出承诺。”

殷漱被他这么一念叨,反倒耳根发热,抚着耳垂:“怎么了?这话哪里不对?”

腾蛟道:“哪哪都不对。”

起凤道:“既已说出,你还揪着不放做什么!”

殷漱看这两人反应:“我说错了吗?我才没错呢,你们瞧好了…”半空里望着船祠,见那少年呆坐半晌,迟疑地一点点挪过去,伸出脏手,极轻碰了碰油纸包。

嗅着软软的香气来。

打开油纸,只见两块精致的油酥皮缀着芝麻的枣酥露来,甜香混着油香。

看了看枣酥,又抬头看了看神像,眼中闪过挣扎。

最终,他小心翼翼将其中一块酥拿起来,却不是送向自己嘴边,而是用破衣角仔仔细细擦干净酥饼边缘的灰尘,站起身,踮着脚,将它轻轻放回供桌上积尘的空盘里。

只给自己留了一块。

他重新蜷回去,小口小口吃着那块酥饼,每一口极慢极慢咀嚼,吃着吃着,低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细微颤抖来。

殷漱看着少年吃完最后一点酥饼,将油纸仔细折好,揣进怀里,又抱着那包碎穗,呆呆望着神像。

殷漱云头里俯身瞧他,眼角弯了弯,回头对道:“瞧见没?我的承诺是管用的,他方才不肯吃枣酥,现在肯吃枣酥。”

腾蛟别开脸:“是是是,您是神女,您说了算。”

起凤附和:“对对对,您是主子,您说了算。”

殷漱整了整衣袖,正色道:“知道就好。叫你们来,是因为我已拿定主意。”

松快一瞬的气氛再度沉来。

起凤问:“如何做?”

腾蛟却低声道:“……还插手吗?”

殷漱道:“插。法子简单。蝗灾已至,境内缺粮,我去抓虫,邻境调运粮食。”

腾蛟蹙眉:“越境调粮?恐惹非议。何况需借沿途关卡通行令符,驻守各境的神官未必肯行方便。”

殷漱自然想过这一层:“我有高招,我先去周旋,你们暂留那里,灾情最重之处优先赈济,我先去借花鸻魇,可有问题?”

起凤抱拳:“没问题,棘手的事我来扛。”

腾蛟沉吟片刻,又问:“那你买车驾送行之事,还有洞中每日堆积的功课……”

殷漱道:“正要交代此事,你先拣要紧的课业代写,采购车架不甚,暂且缓一缓。”

腾蛟虽面有忧色,仍低声道:“殿下,既已决断,听你的就是,不宜拖久。”

殷漱在两人肩头各按一下,起凤与腾蛟齐齐行礼,悄然退去。

半空之中,殷漱看了看那闷头吞咽的少年,纵着烟离去了。

春分的雨,还在落着不可言说的规则。

门墙高深,植株斑驳。

坊间传言,这里研究的不是“器”,是“逆”,是那些悖逆常理的扰动天机的禁忌之物。

殷漱站在大门前,抬头望了望门楣上的古篆。

早换一身不起眼的深服,依然引得偶尔路过的杂役侧目,又匆匆低头避开。

墙内隐约传来人声。

殷漱退后半步,足尖轻点墙砖,借力翻上墙头,伏身望去。

里头宽敞花园,像孩童撒野的工坊。

炼器师们围着一片银风车缓缓旋转,投出细碎光芒。

硕老正蹲在地上,拾起一片碎裂的箔片,眉头紧锁。

旁边颜开正摸着下巴,语调闲散:“硕老,这款式是不是太招摇了?神阙的人就喜欢朴实无华的东西。”

“转完没?”硕老忽然起身,走到另一个埋头摆弄的满从新身边,拿走他手里那只半成品,“磨蹭。”

满从新讪讪地从矮凳上半站起来,手指无意识互相搓了搓,看向颜开,声音细弱:“真不好意思,是我手笨,转得太慢了。”

硕老没接话,又走到一旁,用指尖拈起地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纸团,眯起眼:“这又是谁的?”

颜开转头瞥一眼,“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是我的,本来写给自己的一封情书,后来发现实在无处投递,就揉成了团。”他叹了口气,表情垮来,“现在想想,连自己都嫌弃自己,有点不想写了。”

满从新赶紧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鼻子,绕到后面桌子上去取一块干净手帕。

硕老一听颜开那不着边际的话,眉头跳了跳,没理他,只快步走到一张空凳子前,用力拍了拍上面的坐垫的灰尘。

“那个坐垫,”一个女声从角落传来,靡靡歪在竹椅里,半抬眼皮,“硕老。你已经拍过一遍了,算了吧…”她指了指刚才满从新坐过的地方。

硕老动作一滞,收回手:“我很抱歉。我只是不想给紫薇神阙的检查官任何借题发挥的机会。”

“没错,”颜开接腔,语气恢复那点玩世不恭的凉意,“众所周知,神阙对整齐洁净的要求,比对天条律令还严苛。”

“硕老,你吓到我了。”靡靡慢悠悠坐直了些,“你现在这副慌张失措的样子,显得……不是很好。”

“对啊,放松点。”颜开帮腔,看过院中那些看似随意摆放的实则隐含阵势的器物,“每次他们来时,可从没见白翁露出半点慌张。”

“因为在他们心里,白翁不可能犯错。”硕老缓缓转身,背对着他们,“他是头头,他们每次来之前,白翁就为他们弄一个盛大的欢迎仪式……宣告他的接待完美无瑕。”

当时,一声“扑通”响,那一道人影从墙头跌落,砸进那片银风车丛中。

精心布置的阵列瞬间垮塌,碎箔、断杆、扭曲的机括散了一地。

花园里霎时静来。

靡靡的声音带上明显的无奈:“东二殿下?” 她看着从狼藉丛中站起身的狼狈拍打身上草屑的殷漱,“别,别……别弄乱了呀!”

硕老盯着那一片心血化作的狼藉,脸纹似乎更深了。

花了整整半个月才调整好的平衡,当着所有人的面,被这位不速之客砸得粉碎。

硕老极慢极慢转过身,当他的目光落到殷漱脸上时,那双眼睛依然清明起来,甚至慢慢弯起,漾开一种过分客气的的笑容。“稀客啊,东二殿下大驾光临,还选了如此别致的入场方式,想必是有要紧事,非得找我们这些器师帮忙不可了?”

殷漱站定,拂去肩头最后一片落叶:“硕老明鉴。我为担薄城而来,想借花鸻魇一用。此事关乎一城生灵,还请诸位慧眼,指条明路。”

“明路?”硕老低低重复,不再看满地残骸,走到爬满枯藤的墙边,伸手在几块砖间摸索,抽出一把琉璃风车。

风车竟是一把奇形钥匙,插壁一个锁孔,用力一拧,“咔哒……”

机括轻响,旁一堵厚墙向内滑开,露出后面盘旋地底的窄阶。

那一股阴风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涌出,吹得花园里风车碎片瑟瑟作响。

硕老侧身让开入口,“那老东西早就把自己埋地里。顺着这条路下去,走到头,能不能见到他,看你的造化。” 硕老耸耸肩,“至于借不借花鸻魇……”顿了顿,目光掠过殷漱,“看他的心情。”

殷漱微微颔首:“多谢前辈。” 毫不犹豫,率先踏入地底的黑暗。

石阶潮湿滑腻,布满苔藓,壁上每隔很远才有一盏幽灯,勉强照见脚下。

越往底,空气越冷,那底的低鸣越发清晰,似无数虫在耳边振翅,又似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呼吸。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

竟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溶洞。

洞顶垂乳石,泛着奇异的莹白微光,将洞内映照得如昼。

洞中央是一片小小的平静无波的水潭。

水潭边,孤零零一座低矮的茅草屋,屋前开垦一小片田地,种着色彩妖异的植物。

那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裤腿挽到膝盖的赤脚老农,正背对着他们,弯腰在田里侍弄那些怪植。

殷漱见对方手中缓慢,姿态寻常,像世间任何一个田头老叟。

但殷漱三人踏入溶洞的瞬间,老农的手中一停,没有回头:“上面的老鼠洞,又钻来小老鼠了?这次想要什么?能毒死一片山的哭丧籽?还是能让河水倒流几日的逆鳞粉?”

“晚辈殷漱,求见四方挽郎前辈。” 殷漱上前一步,执礼甚恭,“不为毒物,不为逆法,只为借花鸻魇一用,解救担薄城蝗灾。”

“殷漱……” 老农慢慢直起身,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极为平凡的老脸,皮肤黝黑粗糙,皱纹深刻,只一双眼睛,乍看浑浊,目光落在殷漱脸上,停顿良久,忽然笑了,笑声干哑:“神女?呵……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在这地老鼠洞里,见到这般人物。为了几只虫子,值得你下来?”

殷漱一惊,竟是女子。

“不是几只虫子,是数万亩禾稼,是数万饥民。” 殷漱目光澄澈,直视说道:“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四方挽郎脸上那点微末的笑意敛了。

放下手中小锄,走到水潭边,蹲身,用手掬起一捧水。

那水在她掌心竟不散开,反而微微瞎动,似有生命。

“花鸻魇……”喃喃道,“那不是救人的东西。那是魇。以万花之精为引,聚千鸟之魂为魄,形如鸻鸟,专食虫豸精魄。它吃掉的,不只是蝗虫的性命,更是那片土地上一段时间内,所有虫豸的生机。用了它,担薄城往后三年,怕是一只蝴蝶一只蜜蜂都不会有。草木无虫授粉,鸟雀无虫为食,这后果,你可想过?”

殷漱沉默片刻:“想过。但与眼前即时的大规模的饥荒和人命相比,三年的生态寂寥,是不得不承受的代价。我会尽力以其他术法弥补,促进风媒,移入它处虫卵,但眼下,急需遏制蝗群。”

“不得不承受的代价……” 四方挽郎重复着,将手中水缓缓倾回潭中,“这话耳熟,很多年前,也有人这么对我说。” 她抬头,似看到很久以前,“罢了。你要借,便借。但我有条件。”

“前辈请讲。”

“第一,此物只能用一次,范围不可超过灾厄最盛之心。第二,用后七七四十九日之内,必须归还。第三……” 盯着殷漱,“归还时,需以你一瞳血,滋养此魇核心一日夜。”

那一瞳血蕴含本命精元,损耗极大,且过程痛苦异常。

殷漱上前一步:“挽郎前辈,此条件是否过于严苛?”

四方挽郎却只是看着殷漱:“借不借,随你。”

殷漱看着老农平静无波的脸,点了点头:“好。我答应。”

四方挽郎似乎并不意外,转身走进茅屋。片刻后出来,手中托着一物。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栩栩如生的木雕鸻鸟。木质似金非金,似玉非玉,泛着温敛的暗紫光泽。鸟喙微张,双眼处嵌着两粒极小的红色宝石。最奇的是,这木鸟周身着一层不断变幻色彩的薄薄光晕。

“注入灵力,指向灾心,诵‘花逐疫,鸻吞饥’ 即可。” 四方挽郎将木鸟放入殷漱手中。

触手冰凉,却又隐隐传来极细微的的搏动,“记住你的承诺。四十九日。”

殷漱郑重接过:“谢前辈。必不食言。”

没有片刻耽搁,殷漱甚至未回旈京,就在担薄城最高坡寻了一处僻静高地。

她将花鸻魇托在掌心,闭目凝神。

庞大精纯的灵力自她体内涌出,注入那小小的木鸟之中。

“殿下,灵力消耗太大!不如我们先回去找大殿下商量看看……” 起凤担忧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

殷漱摇头,唇瓣微动,诵出咒言:“花逐疫,鸻吞饥。”

“嗡……”

木雕鸻鸟周身光华大盛!

那层变幻的光晕猛然膨胀,化作一只翼展数丈的绚影构成的巨大花鸻虚影!

虚影一声清越悠长的啼鸣,直接响彻风吟。

虚影在空中略一盘旋,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担薄城所在,疾射而去!

速度之快,眨眼消失在天际。

殷漱身体晃了晃,额角渗密汗。

远程驱动如此法宝,且要精准定位“灾厄最盛之心”,对她负荷极大。

“走!” 她强提一口气,身形化作一道五色虹,紧随那流光而去。

担薄城地界,蝗群遮天。而在蝗灾最核心处,却有一片地名“丰饶泽”,这里曾是担薄城水源最丰沛的土地最肥沃之地,如今却是蝗虫啃噬最彻底的地方,只剩一片白地。

花鸻虚影如流星坠地,精准地投入“丰饶泽”中心。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只有一片寂静的急散的彩晕漾开来。

光晕所过之处,空中密集的蝗群仿佛被瞬间定格,然后无声无息地化为飞灰,簌簌落来。

地面那些还在啃噬土中残根的蝗虫幼虫,也在一瞬间僵直、枯萎、消散。

光波以“丰饶泽”为圆心,向外辐射了约十里范围,然后缓缓收敛、消散。

十里之内,天地骤静。

嗡嗡声消失了,啃噬声消失了,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的被彻底清洁过的土地,以及空中缓缓飘落的虫尘,一滴一滴,遍及山野花丛。

她弯腰,手指捻起一撮泥土,里面除了沙砾,再无任何微小生命的触感。

农庄边一间堆农具的仓屋。这里偏僻,只一盏防风灯挂着梁,投落分明的光圈。

殷漱静静立在阴影里,听得门轴一“吱”,田管事的身影来,反手合上门。

“树,”依旧戴着那副半旧皮手套,微微颔首,直示正题,“你的提议,我斟酌了。”

殷漱的心微微提起,眼中沉静:“田管事请讲。”

“赈济灾民,天枢近日确有一批‘戊’改良粮种,原拟于无极仙洲试种。此粮种抗逆性增三成,生长周期短二成,对部分虫害有天然拒性。可意外调拨错付,混送担薄城临近州府的常规赈济粮种之中,数量约占那批赈济粮种的一成半。”他顿了顿,“另有一批代号‘癸’的低浓度驱虫药剂,本为庄内苗圃备用,亦可损耗部分,随行运往。此药剂挥发缓慢,对蝗虫成虫驱避效果约可持续五日,对虫卵有微弱抑制。”

那一成半的改良粮种,加上一批驱虫药剂。虽如他之前所言,杯水车薪,但绝非毫无作用。这批物资来得意外而关键。在仙府赈济迟缓的当下,它或许就是压垮蝗灾的最后一根稻草,又或是延续灾民希望的那一点星火。

“名义?”殷漱追问关键。

“以渡厄星君的名义,义捐。”田管事看着她的眼睛,“渡厄星君久居边庭,与仙洲商路素无往来,偶有善心商贾匿名捐赠赈灾,虽少见,却并非无先例。此名义可解释物资来源的特殊性,又可避开仙府与天枢的繁琐稽查,更与你撇清直接关系。即使有人细查,也只能追到某个早已消失的商号影子。”

殷漱瞬间明白他的用意。

只要运作得当,仙府忙于救灾,未必会深究一个“匿名义商”的具体根底。即便天枢内部有人察觉异常,在“匿名古族义商”这个模糊的幌子下,也有回旋余地。

“好。”她毫不犹豫应着,“此名义甚妥。”

“那么,”田管事向前一步,“你的承诺,破开汸河水底结界,送我们的人与资源前往槐序之地,重新开辟牧业的方法?”

殷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足巴掌大的陈旧扁盒,托于掌心来。

盒身布满细密晶石。

“此物名为‘牵葬板’,”殷漱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法器,不能攻防。蓬溪借水脉与空间之理炼成,可作路引。汸河水下结界乃上古所遗,依附水脉灵枢与空间节点,是一道复合禁制。”

她指尖轻轻拂过扁盒:“启动此物,需用我族直系王血,辅以古咒。它不破结界,而施瞒骗与指引,以免惊动护法盟及监察水脉的长老。”

田管事看着在扁盒,听得极为专注。

“激活后的牵葬板,会释放与汸河特定节点完全同步的微弱波动,并记录通行者的气息。持板者在三个时辰内靠近结界时,会被误认为水脉自然流动的一部分,结界将开启一道仅容数人通过的临时水路,如同暗流,毫无声息。所以,此物启用三时辰后自毁,不留痕迹,常规监测只会视作正常波动。眼下族中无人特意监控那处旧节点,这是目前最隐蔽的通行之法。”

田管事沉默片刻,缓缓道:“精血为引,古老歌诀,你需亲自施为?”

“我生来血色透明,此即游丝。至时你将此血滴于牵葬板上,记牢盒中古咒,你们按计行事,我绝不涉险。即便事发,我也可推说牵葬板早已遗失或被盗,彻底撇清干系。” 她将手中的扁盒递向田管事,却在对方即将触及时,手指微微收紧:“田管事,一言为定。粮种药剂十日内启程,你见凭证,我取钥匙。交易仅限此次通路,其余诸事,我不再过问,也望田管事莫再将我牵扯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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