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猛地向后缩去,脊背撞上墙壁,发出沉闷的响声,整个人几乎要嵌进砖缝里,“胎记……丑。”
修医道:“老夫行医数千载,什么病症胎记未曾见过?小公子不必挂怀。”
“丑!” 只重复这一个字,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意,那不像是在说胎记,倒像是那皮肉之下埋着什么一旦暴露就会招来祸事的烙印。
殷漱缓步走近,在榻前半蹲下来,裙裾拂过光洁的地砖,修医眼底闪过讶异。
“你叫缺,是吗?”殷漱的声音柔和,“方才在回来的车上,我问你名字,你用手指在地上划了这个字。”
缺眨了眨,睫在烛光里投出颤动的影子,点点头,捂着左脸的手稍微松了半分。
“十一岁?”殷漱又问。
缺又点头,瘦小的身体在宽榻中显得更加单薄。
殷漱心中微沉,这孩子的身形看起来不过七八岁,显然是长期饥饿与颠沛所致。
“让修医看看你的伤。”殷漱将声音放得更轻,“胎记无妨,你若不愿,可以不看脸。但肋骨的伤必须处理,拖延久了,会落下病根,以后每逢阴雨天都会疼得喘不过气。”
缺盯着殷漱,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缓缓点头。
修医道:“东二殿下,先检查其他部位吧!”
殷漱点头。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药坊内只有银剪轻碰瓷盘的脆响、药膏刮取的细窣、以及修医偶尔的低语询问。
缺的上衣被小心剪开,露出瘦骨紫瘀,肋骨已有明显凹陷,肩胛、手臂、腰侧……几乎无一处完好。
“这……”修医的手指在缺的肋骨处轻按,脸色渐重,“左侧第三、第四肋骨折断,有移位,肩胛骨裂,右臂尺骨骨裂,脏腑……”他抬头看向缺的眼睛,“小公子,你当真不觉痛?”
缺咬着唇,点点头,汗水湿他额发,脸白如碎帛,那双眼依然清醒。
修医仔细清洗、上药、包扎每一处外伤,每处理完一处,都忍不住抬眼看他。终于停手时,老医者转向殷漱,欲言又止。
“您但说无妨。”殷漱示意。
“寻常人受此等伤势,莫说清醒对话,便是保持神志都难。”修医压低声音,“尤其这肋骨断裂之痛,成人尚且难以忍受。可小公子虽冒冷汗,呼吸却稳,神志清明,还能配合老朽检查……”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向缺:“若非亲眼所见,老朽绝不信一个十一岁孩童能有如此耐受力,已非凡人筋骨所能及。”
缺似听懂修医的话,又想捂脸,却因手臂正被包扎而无法动弹,只能将头转向内侧,避开两人的视线。
殷漱不动声色观察着这一切,接过修医递来的帕子,亲自为缺擦拭额角的冷汗。帕子触到肌肤时,缺的身体明显一僵,又缓缓放松,像一只终于确认安全而收起爪牙的小兽。
“你很勇敢,”殷漱轻声说,手上动作不停,“比许多大人都勇敢。”
缺没有回应,双眼悄悄转回来偷看殷漱,见她正专注为他擦拭双手的擦伤,轻柔得像对待一团棉花。
殷漱忽然抬眼,正对上那抹一眨不眨的目光。
缺像被抓到做错事般,立刻扭开头,耳根泛起不自然的红。
殷漱只是微微一笑,继续手上的动作:“怕疼的话,可以喊出来,不用强忍着。”
所有伤口处理完毕,殷漱望着榻上那裹满绷带的小小身躯,轻声问道:“你家在哪里?我派人送你回去。”
缺望着殷漱,手在衣角处捻了捻,却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你若没有地方可去,要不要先随我走?我住的地方叫檀洞,那里很安静,不会有人伤害你。”
修医此时已配好内服的药膏,道:“东二殿下,这孩子体质异于常人,恢复能力恐也非常人可比。只是这胎记……”他瞥了一眼缺始终不肯放下的左手,“若不细查,老朽也无法断定是否为先天之疾,还是……”
“暂且不急。”殷漱的目光落在缺依然侧向内侧的左脸,“等他愿意时再说。”
药坊内重归寂静,铜漏滴答,时辰又过了一刻。
缺在药力与疲惫的双重作用下昏昏欲睡,眼皮沉重开合。那只左手始终虚虚护在左脸旁,像是刻骨的本能,他的呼吸逐渐均匀绵长,眼睛在梦中微微颤动,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汗珠。
殷漱伸手,想为他拨开额前碎发,却在半空中停住。
缺在梦中忽然轻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是某个名字,又像是某个地名。
殷漱俯身去听,却只听见窗外风吹药圃的声音。
当时窗外,一阵急促的足音由远及近,打破了药坊的宁静。
东里夭夭踏入药坊时,身后跟着藏帝元老与四名垂首敛目的侍女。
殷漱刚为缺掖妥被角,闻声整衣起身,掀帘走出内室。
“漱儿,你怎么样?”东里夭夭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克制,目光在女儿身上迅速扫过,确认无恙后才稍稍缓和。
“母亲,我无事。”殷漱欠身行礼,姿态恭谨却挺直。
“姑母!救我!”
春杳杳的呼救从药坊外传来。
众人见起凤正反剪春杳杳双臂,将他押在庭院石地上。
春杳杳发髻散乱,锦衣沾泥,狼狈不堪却仍在挣扎。
藏帝元老的眉头骤然蹙紧:“还不松手。”
起凤没有立即动作,而是看向殷漱。这一瞬间的迟疑,让东里夭夭的脸色沉来。
“放肆,”藏帝元老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药坊的动作滞着,“松开春杳杳,春杳杳岂容一个门客如此对待?”
殷漱上前一步,挡在起凤与母亲之间:“母亲,是春杳杳在旈京大街上虐童。他欲用银锥戳瞎一个孩子的眼睛,只为一己玩乐。起凤是为制止暴行,才不得已出手。”
“那孩子凶悍得很!”春杳杳一得自由,立即手脚并用地爬到东里夭夭脚边,指着自己手臂上几道浅浅的抓痕,那痕迹极细,与其说是抓伤,不如说是蹭破油皮,“姑母您看!那兽童抓伤了我!我不过是想让他摸象玩,重现‘盲人摸象’的事,他竟敢反抗!还有殷漱,她纵容门客伤我手腕,摔我大腿!您看,现在还肿着!”
殷漱几乎气笑:“你想戳瞎他的眼睛,还怪他反抗?”
“戳瞎眼睛?”东里夭夭看向春杳杳,眼神锐至。
“我……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他……”春杳杳声音弱了下去,但随即又挺直腰板,脸上堆起委屈,“何况那孩子脸上胎记骇人,平日定受人白眼。我是想着,若他真看不见了,反倒不用承受那些异样目光,是为他好!我才跟他玩耍,谁知他恩将仇报!”
这番诡辩让一旁的藏帝元老都皱起了眉。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穿藏青长袍,此刻正捻着长须。
东里夭夭沉默片刻,缓缓道:“杳杳,你太胡闹了。虐童取乐,有违上善古族‘悯弱恤孤’的祖训。那头恶象,我会派人收回。你禁足两月,抄写《善行录》百遍,好好思过。”
“姑母!”春杳杳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就为个来历不明的贱民?您可知那象我花了多少心血才弄来?光是驯象师就请了三位!还有,《善行录》那么厚,百遍我得抄到何时?”
“够了。”东里夭夭抬手制止他继续争辩,目光转向一直垂手立于一旁的起凤,“至于你……”
“姑母!”春杳杳突然提高声音,指着起凤,语气怨毒,“他刚才折断我的手腕,还摔伤我的腿!您看,现在还肿着!一个门客,竟敢对主家血脉下如此重手,若不严惩,上善古族的威严何在?尊卑规矩何在?今日他敢伤我,明日就敢对表妹、对您不敬!”
东里夭夭审视着春杳杳确实红肿的手腕和那条不自然弯曲的腿,眼神复杂。她何尝不知春杳杳夸大其词、避重就轻,可那伤势是实打实的。而规矩,主仆有别,尊卑有分,是维系古族千年秩序的基石。
“起凤是为护我,护那孩子。”殷漱再次挡在起凤身前,声音清晰坚定,“若非他及时拦下春杳杳和褚坡挥向那孩子的鞭子,那孩子此刻已脊背开裂、性命难保。母亲,起凤无错。”
“无错?”东里夭夭看着女儿,语气里多了些疲惫的严厉,“他伤了杳杳是事实,这是规矩,规矩之下,对错有时要让位于秩序。”
“规矩难道比对错更重要?”殷漱的声音微微发颤,那双眼睛里第一次翻涌起激烈的情绪,“春杳杳虐童险些害命,只禁足两月、抄书百遍。起凤为救人而制伏行凶者,却要因‘伤及主家血脉’受罚?这是什么道理?若规矩如此,那这规矩护的究竟是什么?是善,还是恶?”
“漱儿!”东里夭夭的语气厉起来,“你还年轻,有些事看不透。规矩维系的是整个古族的秩序,是千百年来无数人用血与泪奠定的平衡。今日若因你口中的‘对错’破了‘尊卑’,明日就会有人以‘对错’之名践踏一切规则,届时乱的是整个族群的根基。这个道理,你该明白。”
“我不明白。”殷漱直视母亲的眼睛,一步不退,“我只知道,若规则保护的是春杳杳这等行径,惩罚的是起凤这般义举,那这规则本身就该被审视、被打破。母亲常教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可水也有滔天之势,也能涤荡污浊。难道古族的善,只是温顺的包容,而不是对恶的制止吗?”
药坊内一片死寂。
侍女们屏息低头,藏帝元老欲言又止。
僵持之际,起凤忽然单膝跪地。
“请东二殿下成全。”起凤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决,“卑士伤了人,理当赔罪。”
殷漱猛地转头:“起凤,”
“请东二殿下成全。”起凤抬头,声音响来。
春杳杳眼睛一亮,得意之色几乎掩不住。他揉着手腕,半跳至起凤面前:“既然认错,那便磕三个响头,每磕一个,说一句‘小的错了,求春公子恕罪’。”
殷漱攥紧了袖中的手。
缺不知何时醒了,正扒着门缝,那只灰蓝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庭院里的这一幕。
起凤没有犹豫,立时俯身,额头触地,“小的错了,求春公子恕罪。” 石砖传来沉闷的叩响。
第二下。
“小的错了,求春公子恕罪。”额前已见红痕。
第三下。
“小的错了,求春公子恕罪。”
殷漱看着起凤跪伏在地的背影,看着春杳杳脸上毫不掩饰的得意,看着母亲沉默却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一股无力感攫住了自己。
春杳杳满意拍拍手,刚看完一场精彩的戏,转向东里夭夭,恭恭敬敬行礼,语气却带着掩饰不住的轻快:“姑母,杳杳知错了,这就回去禁足抄书,好好反省。” 他离开时,经过殷漱身侧,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殷漱,大殿下的门客挺听话的。”
殷漱没有看他,目光定在起凤仍然跪伏的背影上。胸腔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撞出膛。
春杳杳的脚步声远去。
东里夭夭示意侍女扶起起凤,轻叹一声:“委屈你了。”
“卑士本分。”起凤垂眼,额痕触目惊心。
东里夭夭又看向殷漱,语气缓和了些,带着规劝的意味:“漱儿,你性子太烈。杳杳他毕竟是十恶国留下的血脉,他母亲早逝,自幼在那边境混乱之地长大,无人管教,性子养歪了。如今接他来上善古族,是希望他能在这清正之地慢慢学好。但有些事,急不得。”
殷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何尝不知母亲的两难。
十恶国局势诡谲,多年前亲姑姑因故滞留那国,与当地一没落贵胄生下春杳杳。那男子早亡,姑姑也在一次动乱后不知所踪,生死不明。春杳杳却因这混杂的血统在十恶国备受排挤,处境堪忧。接他来上善古族,是庇护,是责任,也是一种无奈的政治考量,毕竟他身上流着一半古族的血。只是这庇护,如今成了春杳杳横行无忌的底气。
“母亲若真心想管束他,就不该只是禁足抄书。”殷漱睁开眼,声音已恢复平静,“他今日敢当街虐童,明日就敢做出更出格的事。到时,恐怕连上善古族都护不住他。”
东里夭夭沉默片刻:“此事我自有分寸,你先照顾好那孩子。”
殷漱顿了顿,目光转回来:“他用来囚禁那孩子的木毬,母亲可曾细看?”
东里夭夭问:“木毬?”
“那木毬以彤枝编就,内层涂有定神香胶,接缝处用的不是普通麻绳,而是浸泡过桐油,掺了五色线。”殷漱缓缓道,字字清晰,“彤枝只生于古族圣地‘善水林’,百年成材,藤条更是难得。定神香胶是药坊秘制,每年产量不过三罐,专供王室静心安神之用。五色丝,那是去年祭祀大典时,为装点祭器特制的材料,用剩的应当悉数收归库房。”
她抬眼,直视母亲骤然变色的面容:“母亲,一个用来囚童的木毬,何以用料如此考究,春杳杳来旈京不过半年,他如何得知这些材料的用途,又如何取得?那彤枝更来自我族象征祥瑞的吉祥树,擅自砍伐,依族规当受鞭刑。他砍了多少?用在了哪里?除了这个木毬,可还有别的?”
药坊内再次陷入死寂,但这次的气氛截然不同。
东里夭夭脸色彻沉来。藏帝元老捻须的手停住了,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看向殷漱的目光多了些深意。
连一直垂首的起凤也微微抬眼,望向殷漱侧脸时,眼底有惊动。
“此话当真?”东里夭夭道。
“木毬残骸,我命人捡来了,母亲可派人取来,请司工坊的匠人一同查验。”殷漱平静道,“若母亲允许,我可一并查证。”
东里夭夭沉默了片刻,声音恢复决断:“起凤。”
“卑士在。”
“方才的三个头,你为护主而跪,不算屈辱。”东里夭夭看着他,“现命你带一队护院,即刻去春杳杳闲耍处,仔细搜查。凡涉及彤枝、祭祀材料之物,一律封存带回。若遇阻拦……”她顿了顿,“可按族规处置。”
起凤单膝跪地:“领命!”
“藏帝元老,”东里夭夭转向老者,“劳烦您亲自去一趟善水林,查验彤枝受损情况。”
藏帝元老躬身:“臣即刻前往。”
东里夭夭目光落在殷漱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言,“至于春杳杳,若查证属实,他就不光是抄写《善行录》,漱儿,此事你处理得妥当。”
“是,母亲。”
东里夭夭转身离去,藏帝元老紧随其后。
药坊内重归寂静,铜漏滴滴答答。
殷漱走到起凤面前,他正要起身去执行命令,额痕愈发明显。
“东二殿下,不必介怀,”起凤反而先开口,脸上甚至带着笑意,“三个头而已。若不让春公子出了这口气,他日后再寻衅,为难的还是大殿下和二殿下。”
“等等。”殷漱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活血化瘀膏。
“你不该跪他。”殷漱声音艰涩,拧开瓶塞,指尖沾些许清凉膏,抬手轻轻涂在起凤额头的伤处。
起凤身体一僵,想避开,却在殷漱平静的目光中定住了。
“对不起。”殷漱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让你受辱了。”
“跪一下能免去后续无数麻烦,值得。”起凤顿了顿,“东二殿下,东主也有她的难处,你别因此与东主置气。”
起凤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最终低声道:“东二殿下今日所为,才是真正给了卑士尊严。” 他顿了顿,极轻补一句:“殿下,成长了许多。”
殷涂抹药膏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接话,只是将瓷瓶塞进他手中:“去吧。小心些。”
起凤握紧瓷瓶,躬身一礼,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直。
殷漱目送他消失在药坊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转身走向内室。
缺已经醒了,抱着膝盖坐在榻上,见殷漱进来,立刻躺着。
殷漱在榻边坐下,声音恢复了温和:“吓到了?”
缺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小声说:“他……跪了。”
“嗯。”殷漱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但他跪,不是因为错了,而是为了更快地结束错误。你明白吗?”
缺看着她,灰蓝眼睛里映着烛火,也映着殷漱平静的面容,“嗯”了一声。
“先随我回檀洞住几日,把伤养好,可好?”殷漱问。
缺的眼睛亮了,用力点头,枯发随着动作晃动。
“东二殿下。”一直沉默立于门外的腾蛟此时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犹豫,“卑士斗胆一说,这孩子恐怕不简单。”
药坊内烛火猛地一跳,摇躁起来。
殷漱转头:“什么?”
腾蛟上前一步:“方才在街上,以及回来途中,卑士仔细观察过他的身形步态。虽然他极力掩饰,走路时甚至刻意踉跄,但某些习惯,比如落地时脚尖先着地,转身时肩膀的转动幅度,还有在车上躲避窗外飞虫时那下意识的侧身角度,都不像寻常流落街头的没受过训练的孩童。”
缺的身体骤然绷紧,那双捂脸的手开始不受控制颤抖,指间捏得发白。
殷漱看向腾蛟,神色不变:“继续说。”
腾蛟压低声音:“东二殿下,近来诸国边境有暗探活动的风声,手法隐秘,甚至有用孩童作掩护的先例。这孩子出现得蹊跷,伤势严重却神志异常清醒,坚称无家可归却对旈京街巷似乎并不陌生。他右眼的瞳色也非我族常见。不可不防。”
缺猛地摇头,却咬着嘴唇不出声,却倔强地不肯出声辩解,只是用灰蓝眼睛盯着殷漱,在等待一个判决。
殷漱看着榻上瑟瑟发抖的孩子,看着他眼中混杂的委屈。她想起修医的话,“体质异于常人”,想起他睡梦中模糊的呓语,想起他抓住她衣襟时那用尽全力的的颤抖。
“先回檀洞。”她最终道,声音平稳,“真相如何,查了便知。但在查明之前……”她看向缺,一字一句:“我既带你回来,会护你周全。可你也要答应我,若有苦衷,若有难言之隐,等你想说的时候,要告诉我。欺骗的代价,往往比坦诚更大。明白吗?”
缺怔怔望着她,眼眶渐渐红了,用力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带着哭腔的“嗯”。
腾蛟欲言又止,终是低头:“那木毬已经交与司工坊。”
殷漱起身,“再谨慎些。”
“遵命。”
药坊外的甬道幽深漫长。
殷漱抱起裹着厚毯的缺,他轻得让她心头发涩。与腾蛟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缺将脸埋在她肩头,温热呼吸透过衣料传来,手依然虚虚护着左脸,似是他最后一道防线。
走过转角时,缺忽然极轻含糊说句什么话。
殷漱脚步微顿:“你说什么?”
缺只是将脸埋得更深,小手攥紧她肩头的衣料。
殷漱回想他那句含糊不清的话,发音奇特,只能勉强辨出几个破碎的音:“我的眼睛在……前……进……”
还是……眼睛疼?
她低头看向怀中那小小的身影,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慢慢被前方的黑暗吞没。
不多一时,檀洞就在远处,这条路上愚笨的安静悄然生长,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