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像他那样的能量场才能配合攀龙窖,攀龙窖的宫殿不够干爽,她本可以离开,让明月魄温着她的锤子,滋养着她。但,她还是立在那里,下巴紧紧着,膝盖迟钝着,并不情愿让自己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这攀龙窖外头对她来说,无数形形色色魑魅魍魉,她要保持清醒,不被魍魉迷惑,那些和他的美比起来,逊色非常。
琉璃满地,白帘横阶。
蓝阕立在她前面,衣襟半敞开着,天然流光胸膛,那白净肌肤,雪白中带着红烛带来的淡淡红晕,鲜亮鲜亮,似有千万颗极小白钻揉在上面一样,守在他那双闪着光的耳朵上,倍添韵致。
他已然望向她,双眼别有风情,今日,他那双蓝色比先前明亮非常,他介绍着这里,应该是声音低着,大约声音低着,所以她听不见。
她只能看见,他那两侧的月亮根本不像真实存在的样子,她迟疑着伸出手指,想亲近近在咫尺的闪着微光的耳朵。
那一缕轻快笑意掠过他的唇边,“我的耳朵,我的鬼样子,没吓到你?” 他问道。
她听出了那份藏不住的好奇。
“不比上次的平常,”他说着,笑得更深了。
她缓缓靠近来赞赏,指尖微颤,心知他早已察觉她想抚摸他那两侧月亮,“可以吗?”她问道。
“你根本无从想象那种感觉,”他慢慢低头。
她轻轻抚过他左边的月亮,指尖沿着耳廓处淡蓝色的纹路游走。另一只手刚想去抚摸另一只月亮,他却以快得令人失措的速度,后退了半臂距离。
她一惊,手指瞬间停滞在他臂上。
“对不起。”他低声道。
她抬眼见他又闭上了那双蓝色的眼睛,“和你在一起,我总容易全然做回自己的鬼样。”
她低头。
“你在想什么?”他问道。
她抬眼,遇见他的视线。
他的眼神忽然闪一下,流出不易察觉的慌乱,低声说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能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这个样子,不想让你害怕。”他无法深信不疑说出来。
殷漱见他这个光景,怎么会猜不透呢?
他的面孔离她的脸三寸远了,蓝色眼睛催眠了她。
“我…先前不肯轻易露出面目,怕你害怕,你在害怕?”他专注看着她。
她没有回答,感到他独特的气息,不像别的任何味道,她本能不假思索靠得更近些。
忽然,他的手臂从她的手中挣脱出来,他的动作快得只剩微影,她甚至来不及捕捉他移动的痕迹。
当她抬眼望去,他已将身子往后一退,已在十尺之外,站在那高高的座位边缘,立在一面浓重的帘影里。
他注视着她,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暗沉着,她难以读懂他的表情。
“阿孽,我不必感到害怕,这里没有什么可怕的,”她一步步行了去。
殷漱望着蓝阕的背,直到见到他转身来,说道:“我说过,再见之时,要让你看见最原本的我。”
殷漱望着蓝阕那双蓝色眼睛,点了点头。
蓝阕眉梢舒展,眉间紧密终于散尽,那神情复又平静。
“那次,谢谢你的关怀,手指上的小伤实在微不足道,”殷漱忽然想起什么东西,从袖中取出一把精致的梳子:“对了,这份礼物是你给我的吗?”
蓝阕过一眼梳子,转开视线,随手摸了摸脖子:“不是什么贵重物品,你梳着玩。”
“哦。用的什么香料?”殷漱轻轻嗅了嗅,“闻着很特别。”
“寻常材料,图个新鲜。”
虽这般说,殷漱只觉是贵物,妥当收好。
见她收进衣襟里,他眼中温塞生机漫出眼底,如冬去春来。
殷漱道:“还有,这个令牌。本来听你说要来攀龙窖,正想把令牌拿来还你,还当是酒水铺子,没想到是这般雅致的地方。”
“这个牌子不重要,你拿着通行就是了,”蓝阕为她掀开帘子,这才说道:“我向来洁身自好,从不涉足那些胭脂酒水的风月场所。”
殷漱坐了,这番话反倒激发了好奇,不禁问道:“这话当真?”
蓝阕正色道:“绝无虚言。”
两人相对坐着,中间横着一张矮案,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点心,粉红花酥、金白杏糕、莹润糖果,淡淡香片等物。
不远处的花水池,已被她看光了。座垫凉凉质地透过衣料传来,与茶点的暖香撞了,她说道:“这地方很美,你经常住这里?”
“这里不过是临时会客之所,兴致来了待一会儿,无暇顾及随它蒙尘,谈不上安身之处。”
顿了顿后,殷漱道:“对了,阿孽,我这边有件事,不知能否请你帮忙,不知你是否方便。”
蓝阕道:“有什么事尽管说出来,不必顾及,既然来到我这里,就直接问我。”
“嗯,那…”殷漱抬头看着他道:“可否请你帮忙,寻一位少女和少男,之前在樟木村,我们遇到过的小书朵,还有那名地震中幸存的少年,那名少年或许与我东荒有些未了的因果。”
蓝阕听到殷漱“因果”两字,眼睛微微眯了眯。
殷漱揉了揉耳垂,道:“是我不好,当时把他们吓跑了,没能留住他们,不过……”她睁大眼睛:“方才,竟在怒都大街又撞见了他们。”
蓝阕看着她,没有多言,抬起手来是低不可闻的诀,像在与无形的鬼体交谈。
片刻,蓝阕露出一抹淡淡笑意:“漱漱,别担心,妥了,静候音讯。”
殷漱替他倒茶,柔声道:“承你相助,再次感谢。”
蓝阕端杯饮了:“区区小事。不过,你就这样丢下半日闲不管了?”
半日闲那莽撞性子若在跟前,指不定又要惹出什么乱子,不如晚些再碰头,随口应道:“不好意思,先前在拳倾天下,半日闲没少给你添乱,他冒犯了你,我在这儿替他赔个不是。”
蓝阕道:“哪儿的话,就他,还不够给我解闷。”语气懒散,“他连当我对手都不配,”看她一眼,似笑非笑。
殷漱道:“那小子见不得恃强凌弱的勾当,撞见拳场里那些事就红了眼。阿孽,修仙者在你地界肆意横行,你就这般任之纵容?”
蓝阕听了,缓缓拿杯,将杯子往前推了推,说道:“漱漱,这就是你有所不知了,这拳倾天下,虽说出去,大家都道是鬼蜮横行,邪祟丛生。可实际上,即便是仙洲的神官,嘴上说着清规戒律,背地里不也是藏头露尾来干些腌臜勾当,我见怪不怪了,只要不闹大,随他们折腾。 “真要不知死活,敢来闹事,”他指节作响,眼底尽是寒光,“那就别怪我连窝端了。”
“半日闲,他并非故意搅局,不过是看不过那秀才被铁罗汉欺凌,情急之下才冲动行事。”
蓝阕松了杯子,双手环臂:“那是他见识浅薄,面对仇敌,是予己生门,或封敌死路,世人十有八九,必择后者而往。只他不知恨之极不可消解,世人癫狂时甘剜至亲骨,但求仇敌速朽。半日闲这等愚物也能成仙,可见仙洲气数将尽。那傻子成仙时,只怕连天坛该朝哪方叩拜都寻不着。”
“阿孽,接下来的话,可能有些逾越,” 殷漱迟疑一会儿,最终说道:“但我还是想冒昧几句,你那间拳倾天下,实在太过凶险,我担心早晚会酿成祸端。”
这赔命搏击的修罗场,罪业滔天。若止于方寸之地的私斗倒也了了,若来日拳奴成潮,祸延千里,神阙断不会坐视不管,必来摧枯拉朽一遭。
蓝阕道:“漱漱,可曾问过那傻子的想法,他为何非要当扑火的蛾子?”
这突如其来的提问让殷漱愣了一下,一时不解其意,道:“嗯,他那套舍我其谁的酸话,你会比我先听腻了。”
蓝阕道:“那傻子认为此事若无人做,将永远无人做。同样,四大鬼洲的权柄总要有人握,与其等豺狼叼去…...”他忽然转头说道,“不如让我这样的硬骨头,炼成镇鬼的秤砣。”
殷漱看着他的侧脸,蓝阕对自己掌中之力的执念,格外敏感,寸步不让。也是,那些最难镇的坦荡之恶遍及四洲,而且这鬼洲之事,非自己可妄议。
蓝阕道:“还是多谢漱漱的相顾之情。”
没过多久,那一阵轻微的的不协调的脚步声传来。
暗卫先押送着一个少女慢慢进大殿。
正是小书朵。
殷漱见她穿着黑裙子,样式老旧,像是几十年前的妆束。她的头发枯黄稀疏,随意扎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眼中无神,瞳色很浅,蒙着一层灰,视线飘忽不定,很少聚焦在真实的人身上,反而更多地停留在怀里的木头人、殿内的阴影角落,或者自己沾满污垢的指甲上,而她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暗褐色的木屑。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半人高的粗糙的偶人,那偶人没有五官,关节用麻绳捆绑,木头表面布满划痕,被无数次抚摸过摔打过。她走路姿势有些僵硬,像是不习惯这具身体,或者像她怀里的偶人一样关节不够灵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