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舜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任人鱼肉,就算真的要死,她也曾为自己拼命活过了。
嵇月下手毫不手软还,挥来的一掌一击便能将沉伽杀灭,要对付她,舜华自然要用实打实的力气,她不再抵抗了蛟珠的侵蚀,那蛟珠刚没了桎梏,她身上的鳞片便密集迅速蔓至了全身,好似贴身铠甲般紧紧包裹着她,直到独留半张脸来。
看到这一幕,傅舟桓以为她是压制不住蛟珠的力量了,提起手中的剑就要往自己的手腕落去。
舜华左手轻抬,卸了他手中的剑:“你能有多少血替我压制它?只怕流尽了也是徒劳。”
也不知傅舟桓的血究竟有何奇特之处,但在仙盛陵时,他的血对蛟珠的侵蚀确有了作用,事后又匆匆来了南疆,她忘了问,现在也不想问。
傅舟桓从没想到都来到了佘神,居然还能有一劫,看到她这副模样,悔恨无比,心尖子都在抽痛,只恨她所受之痛不能以身相替:“是我对不起你,阿槿,我......”
不等他说完,舜华打断了他:“多说无益,以你之能,定能和他们一起打出个口子来,我们两个之间,若能走你一个,也是走。”
屏障上刚才出现的裂纹早已恢复如初,现在顾非颜带着其余的人去到不远处屏障的另一处,各自手上施术敲打着,让上面又有了淡淡的裂纹。
又有妖鬼从天而降,朝顾非颜那堆人疯扑了去。
事情已经发生了,就要想办法解决,谁是谁非又有什么要紧的,舜华只想把从前的种种先拨至一边去,心无旁骛地用身上这颗破珠子杀出一条血路。
这或许她的生机,也或许是她的亡路。
傅舟桓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要走一起走。”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说罢,舜华顿了顿,又道,“若你能将屏障快点打出一个口子,我们或还有机会离开,那日在白云山脚下选择你一起离开,我也是赌了一把,输就输了,无论是何下场都是我咎由自取。”
‘输了就是输了’,‘咎由自取’,听到这两句话让傅舟桓如鲠在喉,心中悔恨更甚:“阿槿,我不会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舜华眉梢一横,疾言厉色地对他喝道:“按我说的做。”
“我不走,这次说什么我也不走。”傅舟桓固执地看着她。
二人大眼瞪小眼了半晌,都不肯让步分毫
漫天的灵蝶围着嵇月疯狂飞舞,不过也只困住了她片刻,眼见她就要突出重围,舜华也无暇管傅舟桓想怎样了,她狠狠擦去了嘴上鲜红的血渍,蓦地如闪电般飞身而过,不管不顾地将手中的那把长剑与嵇月的鲸鲵相交,发出‘铮’地一声清响。
此剑挥去,剑刃产生的剑气十分杂乱,舜华的肉身彻底压不住蛟珠的力量了,那异鳞下的血肉开始腐蚀蔓延,仿佛是晕在宣纸上的一滴浓墨,不可明状地晕开。
傅舟桓紧随她的身后出剑,覆满冰霜被嵇月生生握在手中,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他们将嵇月逼出了十几丈。
江乏断臂再生,和庄冥一起,两人带着几个不知何门何派的老修士也冲了过来,同他们联手同嵇月相斗。
嵇月扫了众人一眼,冷笑道:“凭你们这些人,也敢妄想弑仙?”
“没人想要弑仙,是你在咄咄逼人,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算什么仙?是魔修,也是邪修。”江乏怒气冲冲地看着她,眼里多是愤怒,但真藏着几分埋怨,似是在怨她把自己变成了如今的这副模样。
围攻之下,嵇月竟然分毫未伤,不过这里也再也没人的魂魄被抽出,舜华料定嵇月是抽不了了,为了那口棺材,她少不了要耗费心神。
与眼前那双将生死置之事外的眼睛四目相对,嵇月怔愣了一瞬,随后冷睨着舜华,手腕翻转,将剑气连同人一起挡了回去,念出两个字:“潮生!”
舜华前脚刚落地,便见山下的海水倒流而上,如一幅帘子般凝聚着骇人的杀意,波澜壮阔地从天际落下,气势磅礴。
灵鱼乘着海潮飞流直下,直直向舜华砸去,蛟珠的侵蚀与她的肉身无声地互相不相地较量着,明明痛不欲生,她面色却平静的仿佛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死亡,没有一丝波澜,巍然不动地站在原地。
蛟珠竭力散发着无穷灵力,在舜华的身上形成了深重的怨气,惹得那些挣脱寒霜的灵蛇纷纷畏惧而退。
舜华手一抬,红蝶如密雨疾驰而飞,聚在了一起,和从地而上的红色灵丝合在一起,在上空织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灵罩,竟挡住了那奔涌的海潮。
下一刻,一行殷红的血从舜华嘴角沁出,她再次飞身而过,出现在嵇月的眼前,以体内那颗蛟珠之力将尚未练到顶层的化龙诀发挥道了极致,让手中长剑赋满了怨气与纯粹灵力相间的剑气,骤然一剑贯穿了嵇月的身形,随后轰然炸开。
在这道剑气下,所有人都靠近不了舜华和嵇月二人半分,连整座仙山都为之震动了片刻,天与地都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舜华也七窍迸流着鲜血,低头看着深坑里乱作一团的嵇月,见她深陷其中,整个人和刚才的傅澄一样,成了一滩肉泥。
这一剑杀去,那深忍的疼痛和疲惫感袭卷而来,舜华身形也摇摇欲坠,她已经挥不出下一剑了,与此同时,顾非颜带着裴秋雨等人终于合力将那道屏障破出了一道口子。
裴秋雨正招呼着其他人一起离开山顶,顾非颜回头急道:“小五,好了!”
就是这一剑落下后,傅舟桓看到了触目惊心一面,舜华灰败地驻在地上,整个人纹丝不动,山风吹过她发灰的头发,隐隐能看到她身上的溃烂蔓延至了脖颈,不过半柱香的的时间,整个人呈风烛之色。
江乏也看呆了去,他怎么也没想到,舜华这个为了活下去才一心找山之人,竟会视死如归到这等地步。
不会的,不会的!
看到这一幕,傅舟桓脑中如遭雷劈,周遭剑气凛冽,余威未散,他半点也不曾犹豫,足尖点地,不顾一切朝她疾掠而去。
临近了,入目是一片刺目猩红,傅舟桓看着那血肉模糊,所幸还有起伏的身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觉喉间发涩,连呼吸都带着钝痛,最后伸出了手,沙哑道:“阿槿,我们回家。”
“好。”舜华发出的声音弱得仿佛随时都会随风飞去,她抬起头,看着天上那道隐隐约约的痕迹,眼里却没有恐惧,也没有悲伤,却异常空洞。
傅舟桓轻抿唇瓣,弯腰小心将她背起,脚步放得又轻又稳,像是一阵风,带着她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