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白间,陈中尉惊异地看着入陵后手脸满是血污的白发少女,伤势颇重的萧家二人和死物般的烛,呵道:“都各自归位,凑什么热闹!”
陵墓有通仙之法,但有些事,凡尘中人知道的越少越好,陈中尉家还有妻儿老母,见他们几个入陵后几乎脱掉了一层皮,可见其中凶险异常。
萧砚先上前了一步,问:“中尉,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少女身上陈旧血腥气扑面而来,陈中尉压下了心中疑虑,拱手道:“殿下入陵已有三日有余,现在是丑时三刻。”
竟已过了三日吗?舜华蹙眉,回头望向陵墓的入口,顾云璟无法做到陵墓和仙界碧落一样,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却也逆转了时间。
此人不可小觑,如果是离夜,的确能轻易将他一举诛灭,可这枚一具千年血肉培育的身躯,但就这么被傅舟桓这个转世冻结,并被一把放在这里的剑将它打断了,未免有点匪夷所思了。
陈中尉对这座吃人的陵墓不敢多问一二,又问:“殿下,需要下官驱车相送吗?”
萧砚颔首,转头问:“姑娘,你要一起吗?”
傅舟桓和沉蝓在洛京的宅子安然无恙地隐匿了多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一旦日后他们暴露,便容易节外生枝,惹得不怀好意之人通过陈中尉顺藤摸瓜寻来。
舜华婉拒:“多谢,不知可否能给我一匹马和两件避雪的斗袯。”
“可以,自然可以。”陈中尉连声应下,朝左侧不远处的禁军命令道,“赶紧差人给姑娘牵匹好马,再拿两件避雪的斗袯来。”
晨光微熹,洛京新的一天还未开始,舜华辞别了萧家二人后,便疲惫地驾马离去。
落雪不止,马在雪覆的小路上慢慢摸索着,所幸今逢佳节,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了一盏灯笼,为她照亮前路。
然而,驾马奔走一会后,舜华就后悔了。
初入京城,刚才追着真刚踏檐而来,现在四周白覆满白雪,饶是她记忆力绝佳,也不识得傅舟桓的宅子在哪个方向了
最后,舜华不知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自己走到了哪里,怔怔的停在了路边。
“阿槿,往左拐,一直走到头。”
伴随着一道虚弱的声音,温热的吐息声扑向舜华的耳背,她身子忽然轻轻一震,一下又僵直起来,话也有点说不利索了:“你,你醒了?”
“再不醒,我们阿槿找不到回家的路可如何是好?”感受到她的紧张,傅舟桓气若游丝地打趣了起来。
舜华被他的气息惊得思绪一片空白,半晌无言,傅舟桓有些委屈地朝她靠了靠,环着她的腰,像个毛茸茸的小兽般紧靠着她的背脊:“太冷了,阿槿。”
新鲜的血腥味飘在空气里,傅舟桓手臂上的伤又渗出了血来,舜华心里一动,握住了他环绕的手。
常年习剑,粗糙纤手带着温热覆来,傅舟桓不禁低哑地笑了起来:“只要有你的温度,好像就没那么冷了。”
灵力的作用下,傅舟桓的手仍捂不热半分,始终是冰冷的,舜华忧心不已,却板直着脸:“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思说些诨话。”
傅舟桓仍笑着,纠正道:“我说的可不是诨话,是真心话。”
不知为何,舜华不知要如何接下他说得这种话,她心里分明有他,却总是不知道如何回答。
“阿槿,你怪我吗?”见她半晌不言,傅舟桓岔开了话题。
舜华不明所以:“怪?怪你什么?”
傅舟桓低低地叹了一声:“怪我在过去明明可以救你,帮你,却总是袖手旁观,看你受累。”
原来他是在说刚才他拦下血人的最后一击,舜华想起了蕴真说得话,有些复杂道:“我倒情愿你没用过,我的命,不需要你以命相救。”
“初入洛京城的那天,你问我,如果你想要的东西只是暂时拥有,日后失去,你会悲吗?会悔吗?”傅舟桓不住地咳了起来,断断续续地说着,“我知道,你说这句话是你怕自己会死,害我伤情,但其实我才是没有以后的那个人,可我比较自私,我想如果我注定要死,那我是不是可以和你走一段长路。”
当时,傅舟桓察觉到了血人的凶险,想也没想就用了灵魂的力量,可一旦用了那一招,他的生命,便会开始加速流逝。
“或许,你我都没有以后。”舜华轻声道,“我亦不会让你轻易死去。”
在酆都彼岸花树下,舜华从‘谢淮’的口中得知,离夜的师父算到了她的命格,她的命也是天定的,注定会像木槿花般朝升暮落,绚烂一时。
这一世的舜华望着自由身,可她从没见过她的父母,不知她的魂还是不是以众生之愿而成,会不会也走向和离夜一样的命运。
“阿槿,你放心,你有以后。”傅舟桓笃定道,“我知道你的魂和之前不一样了,而且当年的仙盛和现在的丰安不同,未必会走上前朝老路。”
听出了他言语间的肯定,舜华诧异地问:“你怎么知道?”
傅舟桓抬头看着天上的飞雪,脸苍白得可怕:“我就是知道,你的魂,这一世属于你自己,不再属于任何人,不再需要为任何人,任何事妥协......”
黯淡的光亮下,傅舟桓眼色有几分飘忽,他的声音渐渐变得愈发愈弱,仿佛一片轻羽似的要随风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