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安看向柒业再次开口问道：“那周先生呢？”

柒业看着那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其实没有人能逼秦伊做什么，而且，也正如我一开始说的那样，我和秦伊的关系并不算好。所以我从一开始就不在意老师对秦伊做的那一切。但他很在意，他想要将对秦伊的歉意全数弥补在我身上。”

“如果说我只是不相信秦伊的死亡，必须要亲眼去确认，那他虽然痛苦，但尚且愿意帮助我。但如果他知道我的目的是彻底退治虚影，那他一定会尽全力让我彻底远离这一切，只作为一个普通人活下去。”

“所以...你是一开始就知道了？”那安的声音有些低。

“嗯，应该说更早，在秦伊去那边之前，我就大概猜到了。”柒业的声音依旧温和。

但那安却莫名感觉心中一紧，可是不对？如果柒业一开始就知道了...

“那为什么，训练营的那些人还会做那样的评价。”那安隐约能感觉到这将牵扯更多事情，而且大概率同样沉重，但她还是问了出来。她想知道，只要是和柒业有关的事，她都想知道。

柒业看了那安良久才将视线移开：“这有一部分是表演，只有这样才能让一些人放松警惕。”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最终，柒业还是将视线重新转向那安，眼神温和中带着些许不忍：“另一部分，和我的身世有关。”

“和...你的身世...”那安的双眼微微睁大，这是她之前从未想过的事。她的嘴唇有些颤动，不知道是因为激动，亦或是害怕。她清楚的感受到了柒业眼中蕴含的情绪，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她轻轻低下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

“不要误会。”柒业轻易的猜到了那安的想法，轻叹一声才继续说道：“这些事对我来说早就无关痛痒。主要是你，我不希望给你增加无谓的负担。”

“我...”那安低垂双眼，但很快还是看向柒业认真说道：“即使如此，我也还是想知道。”

她不想骗柒业说自己不会在意，也不想骗自己说自己不想知道。即使令人不快，那也是柒业的一部分，只要自己还想与他同行下去，即使不是现在，未来有一天她也一定需要知道这一切。

“嗯。”柒业的声音很轻，仿佛也是在让自己下定决心。

他看向那安，并没有故作轻松，甚至略带了点迟疑的说道：“我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类，而是一个实验品。”

说实话，那安设想过很多可能性，但怎么也没想到柒业开口的第一句话就会如此的有冲击力。她认真的看着柒业，企图找出哪怕一点玩笑的成分，但没有。柒业就这样看着她，表情有些复杂，甚至可以说带着点自嘲。

那安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蔓延在心中的难受感怎么也无法消失，让她无法抑制，却不知为何。

柒业则没有给她深思的余地，而是继续说道：“我只是为退治虚影而生的工具，所以...”

“你不是工具！”

那安自己都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但她没有退缩，反而横下心干脆向前一步直接蹲跪到了柒业的面前。

“会哭会笑，会疼也会受伤，这就是人类。所以，不要再说自己是工具这种话了。”她认真注视着柒业，声音都有些颤抖。

她终于明白自己一直以来的心情都源自何处。她只是不想眼前这个人，这个明明一直在温柔的为他人着想的人，一直想要守护什么的人，这样的轻待自己！

因为不在乎，所以总是将自己置于孤身一人的境地。因为不在乎，所以可以轻易逼迫自己不顾身体去完成目标。因为不在乎，所以会轻易地把生的希望留给别人，自己则进入深渊。

她不能接受，她绝不能接受他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走到最后。

看着眼前紧咬住下唇，眼神无比认真的女孩，柒业心中涌起一股无限近似于悲伤的情绪。他知道她会这样想，这样说，就算语句不一样，也一定会表现出相近的意思，但这大概就是他一直在害怕面对的。

其实如果有机会，哪怕只是一瞬，他也想和就在面前的她一起，只是作为普通人，没有任何负担的一起生活下去。作为朋友，甚至是作为恋人，作为夫妻。

从秦伊留下的兔子，每天都在喋喋不休的和他诉说对主人的思念开始。不也许从更久之前，从门后的女孩轻声细语的安慰自己，教自己开门。最后一蹦一跳的跑向父母，留下那个带着巨大兔耳帽子的背影开始。他大概就一直在希望能有这样的机会，但他没有。过去没有，现在不可能，未来也大概不会有。从他主动向她靠近开始，他们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如果他能更不顾一切，甚至更自私一点......

“那安。”

我喜欢你。但最后短短的四个字他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说出口。他不想也不能做出这种自私的承诺，更何况他面前的是她。

看到女孩原本满是不忍的眼神中带上了一些疑惑。

他微垂下双眼，眼神温和的轻轻笑道：“谢谢你。”

一如既往。

本该如此。

但那安却莫名的觉得悲伤。虽然不愿面对，不想去想，但她的眼神还是渐渐瞬间黯淡下去，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再次开口问道：“所以你还是要去那边吗，你还会回来吗。”

“我...不想骗你...”柒业的语话没有说完。

但那安却觉得自己在这一瞬间就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她想要忘记，想要逃避，甚至有些不敢去看柒业。

柒业也将那安的这些反应全数映入眼中，记入心里。他必须去面对，这是为了她，也是为了自己。

后悔吗？他有些想这么问她。如果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全部目的，如果一开始就知道她辛苦争取来的结果只有离别。她会不会后悔成为自己的搭档，会不会后悔当时轻易地听信了他和兔的邀请。

但那安却仿佛听到了他未问出口的这句话一般，抬起头近乎倔强的直视他的双眼说道：“我知道了。我会帮你一起完成。我也不后悔，不后悔现在的决定，不后悔我们一起经历的这一切，更不后悔答应成为你的搭档。”

“所以，如果时间可以轮回，一定记得要再来邀请我。”

那安声音的最后，已经带上了一些哭腔。伴随着寂静雪夜中，似乎从遥远地方传来的钟声，新年祝贺声。柒业再也不想控制，将身前的女孩轻轻的搂入自己的怀中。

那安感觉到他轻轻靠在自己头顶，声音很轻的应下了自己最后的那句话。

自从母亲和自己聊完之后，那安考虑了很久，不如说一直在考虑。虽然自己父亲的例子并不恰当，但本质其实是一样。轻易插手他人梦想是否正确，那安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但她总是会想起他身上的伤，还有他这一路受过的苦。如果对他来说这真的是比身体，比生命更重要的事，那她又怎么会舍得将他永远禁锢在安全的牢笼里，这的确和杀了他无异。

所以她早就下定了决心，即使痛苦，即使不舍，但那就是他想做的事，是他知晓一切利弊，设想所有后果之后依旧想要去做的事。那她没理由不帮他，如果这个时候丢下他一个人，让他独自去面对这注定只会越来越艰难的这一切，她才是真的会后悔一辈子。

可越是下定决心，泪水越是无法止住。她怎么可能完全说服自己不去在意。朋友尚且会不舍，更何况，他是她唯一的...

那安的低声抽泣一直持续了很久，直到她的双眼已经疼到无法流出泪水，她才疲惫的靠在柒业身上缓缓睡去。她的左手和柒业的左手紧紧相握，就像在抓住这世间唯一真实的事物。

柒业将视线从那安身上移开，转向漆黑一片，只勉强可以辨认出雪地的窗外。明天就是回去的日子，变化已经开始，他们都不过是暴风中的无根草，只能尽全力向自己目标的方向哪怕多靠近一点。

但唯独那安...柒业看着在自己怀中沉沉睡去的女孩，手不自觉的又握紧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