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停下后，罗德里赫看了一眼投影到墙壁上的研究文件。不出意外，罗德里赫看不懂上面密密麻麻的代码和参数。

“没有照片或影像吗？”罗德里赫转头看向卡洛斯问道。

“DRN-31的话，没有。”说到这个，卡洛斯就有些生气。

之前军方和DRN组织的合作，简直是漏洞百出。对方说不方便将DRN型机器人的部分型号，拿到军方基地来测试。当时军方的研究人员，既没提出派人到对方实验室参与测试，也没对DRN组织方持续施压。稀里糊涂地就同意了，以虚拟投影的方式参与测试。

轻易地就让DRN组织推脱了不少实地测试，以至于卡洛斯接手后，连对方的地下实验室的具体位置都无法确定。

“我这里只有一些他们提供的旧款机器人的照片。”卡洛斯说着拿出了自己随身的设备，在浩瀚的文件堆里翻出了几张旧影像。

“我不确定，这几个测试机器人对应的是后来哪几位DRN机器人。”卡洛斯按住视频蓄势待发，“以及，你确定要看吗？”

罗德里赫有些不解地看了卡洛斯一眼，卡洛斯语气中的不忍和善意，让罗德里赫不至于把现在眼前的卡洛斯往“故意为难”的方面想，但他也确实不明白卡洛斯为什么会这么问。

“为什么你觉得我不应该看？”很难得对上卡洛斯，罗德里赫的语气还能温和至此，“你是从哪方面为我考虑的？”

“从你没接触过高仿真机器人基础研究的角度。”至少在此，卡洛斯确实是在为罗德里赫担忧。不过，既然罗德里赫都这么说了，那自己也不用替人过度操心。

卡洛斯松手，将几段视频发送到了大屏之上。

那是几段几乎裸机的机器人测试的画面。

没有附上人造面皮的机械头颅，孤零零地出现在画面正中间，仅有金属色的颅骨被固定在测试架上，无数根数据线直接从机械头连接到画面之外。没有唇部的嘴一张一合，正在回答研究人员提出的问题。

下一段视频里，覆盖了皮肤的手臂部件正在接受灵敏度测试，修长的双手，十指灵活地依次拿起苹果，钢笔，甚至是轻飘飘的羽毛。然后，在研究人员的命令下，原本看似自然放松的手指，猛然反关节向后弯折，从指头开始，手掌像是被卷起的钢卷一样，卷成扭曲的一团。

最后一段视频，总算是个完整的机械躯干，正在一个眼熟的滚筒上跑动。滚筒的速度越来越快，正在跑动测试的机器人一个失衡，双足被卷进滚筒内，伴随着刺耳的金属刮擦声，测试机器人膝盖以下都被卷入碾压破坏。然而测试中的机器人，只是甩开了碍事的零件，以裸露的金属大腿残端，继续在滚筒向前跑动着。

画面逐渐出框，转向了旁边的测试。正在这时，又是一阵金属刮擦声从画面之外船来，但测试并没有停下。

罗德里赫几乎都能想象，那位机器人恐怕连大腿都失去了，不知是以什么样的姿态在继续向前。

罗德里赫是第一次看到这些，双手下意识攥紧。震惊程度不亚于，那天去参加DRN型机器人指挥官会议，看到的以各种惨烈的方式被损毁的DRN型机器人的画面。

“我在想要是之前就给你看这些，”卡洛斯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罗德里赫的身边，幽幽地说道。“你会不会打消要保下DRN型机器人的想法。”

卡洛是知道这些画面正好能触碰到，人类的“恐怖谷”效应发作。

而罗德里赫之前从未接触过这样的基础测试画面。根据卡洛斯的调查，罗德里赫爱好音乐，举止优雅得体，看上去更像是个老派人士。既然罗德里赫不是个爱好“恐怖哥特风格”的人，看到这种画面收到的冲击，恐怕比普通人更大。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同样是看着机器人从拟人的铁架子一步步贴上人造皮肤，变成最后容貌姣好的人形机器人。

卡莉会对瓦西，逐渐生出同理心和同情心。而卡洛斯却怎么都忘不了机器人最开始的模样，不管什么情况下，卡洛斯都会意识到他们只是机器人，是“非人”的存在。

“我本就不是因为他们更像人才做出决定。”突然看到这些测试画面，罗德里赫确实有些不适，甚至有些反胃。

但罗德里赫决定为DRN型机器人发声前，其实连那套《反虐待拟真物品条例》都不熟。罗德里赫只是单纯认为DRN型机器人既然已经出生，那就不应该被随意地毁坏和遗弃。

“你的确是一个真正的理想主义者。”卡洛斯还在学界的时候，也遇到过一些单纯赤城的同僚，只不过，他们在遭遇现实冰冷的打击，看到自己的心血只不过是高层随意摆弄的筹码后，都难免会陷入信念破碎的绝望中。

当然，卡洛斯遇到更多的，还是那些被各种利益驱使，能无情地抛弃下属学生的家伙。

正所谓“仁慈者需避残酷以护善心”①，罗德里赫看到了赤裸裸的基础测试，仍能坚守信念。预料之内的结果仍然给卡洛斯带来了意外的惊喜。

真正的理想主义者，是即使看到了残酷的真实，也依旧不放弃心中的理想。

不得不承认，时至今日，卡洛斯有些被罗德里赫的坚持打动了。

“只要DRN-31能处理好地下空洞的事。”卡洛斯忽然开口，“我会站到你这边来。”

还在看着视频重复播放的罗德里赫心中蓦地一惊，转身看向卡洛斯。灰暗房间内，那首基尔伯特吹奏的“雪绒花”再一次响起，简单悠扬的旋律回荡在两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