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哲看着她颤抖如风中落叶的单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但最终被更深的冰寒覆盖。他冷哼一声,抓起外套,像丢弃一件碍眼的垃圾,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向门口。“砰——!” 防盗门被用尽全力狠狠甩上,那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如同丧钟,在死寂空旷的房间里疯狂回荡、撞击,也彻底碾碎了姜贞羽心中对父爱最后一丝卑微的幻想。这哪里是自由?这是比物理囚禁更残忍百倍的精神凌迟。他不再锁她的门,却用彻骨的冷漠和无视,在她周围筑起了更高、更厚、更令人绝望的冰墙。
高二下学期的开学考成绩公布,姜贞羽的名字像一颗失控坠落的流星,从成绩单中上游的位置狠狠砸向中游底部,刺目而狼狈。试卷上大片的空白和那些颤抖潦草、不成形的字迹,是她被寒假末那场精神酷刑和开学后冰冷现实双重碾轧后,留下的无声而惨烈的烙印。
她的新座位,如同一个被精心设计、充满恶意的孤岛。教室第一排最左侧,身体左侧是冰冷坚硬、毫无生气的墙壁,右侧,则紧挨着那个从新校区转来的、名叫林薇的女生。林薇身上带着一种莫名的优越感,眼神里总藏着几分刻薄。这物理上的隔绝,将她牢牢钉死在这方寸之地,面壁而坐的姿态,仿佛是对她内心深处渴望逃离父亲阴影的一种无声嘲讽和惩罚。而林薇的存在,就是这惩罚最日常、最琐碎的注脚。
借一块橡皮?递过来的永远是边缘磨损、最小的那一块,伴随着一句“喏,用这个吧,新的别给我弄脏了”的“善意提醒”。胳膊肘不小心稍微越过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三八线”?刺耳的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噪音和一声清晰无比、充满嫌恶的“啧”立刻响起,像条件反射。更令人崩溃的是,在冀州中学那争分夺秒、压抑得喘不过气的课间,在需要绝对安静的自习课上,甚至在老师讲解关键题目的间隙,林薇会毫无预兆地、极其自然地凑近,无视姜贞羽面壁的姿态,压低声音,将那些关于某科老师讲课无聊、某个舍友脚臭、甚至隔壁班某个男生发型蠢得像鸡窝的琐碎怨毒和刻薄评价,不容抗拒地、一股脑地灌进姜贞羽被迫接收的耳朵里。姜贞羽只能将所有的力气用来维持表面的死寂,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直到浓重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用这尖锐的、自毁般的痛楚,来强行压制住那股几乎要掀翻她理智、将她拖入深渊的暴怒和深深的无力感。她桌上课本的书页边缘,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无意识碾磨下,变得如同被虫蛀过一般破烂卷曲。
身后是陌生的、鲜少交流的同学,无人与她说话。这份被世界彻底遗弃的孤寂感,与家中那堵无形的、散发着寒气的绝望之墙遥相呼应,形成冰冷的闭环,将她牢牢困死其中,动弹不得。
唯一的,微弱的喘息之机,只存在于教室对角线那最遥远的尽头——第一排最右侧,鹿念的位置。偶尔,她会极其缓慢地、借着调整坐姿或翻动书页这样微不足道的动作,艰难地将视线投向那个方向。如果运气好,午后的阳光慷慨地穿过蒙尘的旧窗,会清晰地勾勒出鹿念清瘦而专注的侧影。那一刻,那身影仿佛成了这片绝望冰海中唯一矗立的灯塔,散发着微弱却真实的光。然而,距离是残酷的现实,目光的交汇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当林薇又一次带着她那令人窒息的负能量凑过来时,姜贞羽会微微侧过头,视线似乎能穿透眼前令人窒息的嘈杂和恶意,精准地落在那遥远的、散发着宁静气息的清影上,贪婪地汲取短短一秒的慰藉与力量,然后,像受惊后迅速缩回壳中的蜗牛,无声地、更快地将自己藏回那面冰冷的墙壁之后。这份卑微到尘埃里的守望,带着小心翼翼的保护,鹿念暂时还未能完全知晓。
那仅有一个教室之隔的距离,孤豚却难以飞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