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形的电波在衡水与秦皇岛之间无声穿梭,承载着她们细密的心事。
张韵放下余幼恩妈妈打来的电话,听筒里“嘟嘟”的忙音像冰冷的雨点敲在心上。高中同学忧心忡忡的描述——“贞羽在秦皇岛时总显得很疲惫,没什么精神,常常走神,对着手机也笑得很勉强,甚至有点回避大家”——此刻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反复刺戳着她内心最柔软也最愧疚的地方。
她失神地走到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璀璨夺目的黄浦江夜景,流光溢彩,却在她眼中虚化成一片晃动的光斑。女儿此刻在衡水那套空旷冰冷的房子里做什么?是不是又一个人蜷在沙发角落发呆?是不是连吃饭都提不起兴趣?那份沉重的愧疚感再次翻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当年离开,是不是在贞羽心里挖了一个填不满的洞?
一个念头,带着强烈的悔意和决心,在她心底翻腾:如果贞羽在衡水的生活状态真的出了问题,她必须把抚养权争回来!接她来上海,给她更好的环境、更直接的关爱。这个想法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压倒了其他所有思绪。至于姜哲……那个名字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他在哪里,做什么,早已与她无关。她只关心她的女儿。
“韵,怎么了?” 温和的声音带着关切自身后响起。李绮雯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自然地递给她。她看出张韵脸色苍白,握着手机的指节用力到发白,身体也微微绷紧,这是她极度担忧时才有的状态。
张韵接过牛奶,杯壁的温热让她冰凉的手指稍微回缓,却暖不了心头的寒意。她靠在窗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深深的自责:“是幼恩妈妈……说在秦皇岛时,觉得贞羽……状态很不好。没精神,总走神,回避人……笑得也很勉强……” 她没说出那个可怕的猜测,但眼底的恐慌和痛苦已经说明了一切。“绮雯,我……我好怕。我怕是我当年的选择……”
李绮雯轻轻揽住她微微发抖的肩膀,传递着无声的支持。她的声音低沉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别自己吓自己,韵。贞羽在衡水上学,可能或多或少会有这样的影响。不过……如果你实在担心,要不要我陪你回趟衡水?或者,你先跟贞羽好好聊聊?”
张韵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又低头看着杯中袅袅的热气,李绮雯沉稳的声音和掌心的温度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泪意逼回。但那个关于“轻度抑郁”的可怕猜想,以及随之而来的、要将女儿从那个冰冷环境里接出来的强烈冲动,已经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为了贞羽,她不能再等了。她必须弄清楚女儿的真实状态,也必须为最坏的情况做好准备——哪怕要和姜哲对簿公堂,她也要把女儿接回身边。
鹿杨关上女儿房门的瞬间,并未立刻离开。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厨房里橙子清甜的气息还萦绕在鼻尖,但刚才房间里那异常凝滞的空气、女儿刻意回避的眼神、以及那部反扣着却分明散发着存在感的手机,都像细小的针,扎在她的神经末梢。女儿一定有事瞒着她。不是简单的查资料。那份极力维持的平静之下,分明涌动着不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紧张和甜蜜。鹿杨的眉头紧锁,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必须弄清楚,那屏幕另一端,牵引着女儿所有心神的人,到底是谁?
两座城市,两个家庭,母亲们的疑云各自升腾。张韵在千里之外,忧虑如寒流,悄然侵蚀着维系姜贞羽的浮冰;鹿杨在一门之隔,目光如探针,无声刺探着鹿念心头的泡影。无形的电流在少女们之间传递着温暖的私语,也同时传递着猜忌的暗影,而承载这浮冰与泡影的,只是两块脆弱却滚烫的屏幕。她们像两个屏息的拆弹专家,各自对着看不见却足以摧毁一切的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