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府上,高朋满座,胜友如云,宴席上皆是朝中肱股之臣。
“太傅大人恕罪,晚辈来迟了。”
谌昔拄着的拐杖,携着谌夫人、宋之仪和杜知微来了。
太傅甘盘问道:“公子伤势可好些了?”
“承蒙太傅大人体恤,已经大好。”
谌昔话音刚落,甘仲便大大咧咧跑过来说:“阿若、婶婶……诸位请入座,你们可是今日的贵宾!”
说完,甘仲又招呼宴席上的众人,说道:“承蒙诸位赏脸,我甘府今日真是蓬荜生辉,废话不多说,快上菜来。”
谌夫人对太傅笑笑说道:“太傅公子,实在周到。”
太傅甘盘摇摇头,赔笑道:“犬子失礼,夫人见笑了。”
宾客齐至后,太傅甘盘端起酒杯站起,对席上众人说:“今日胜会,蒙诸位大人、同僚赏光,老夫荣幸之至!想必诸位并不知今日之宴,是为何人所设。谌将军驰骋沙场、为国捐躯,是大商的忠臣良将,还是老夫的知己至交!今日谌家将举家迁离京城,老夫设下此宴,是为谌家饯行,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请诸位同庆!”
众人闻言皆诧异,太傅府送来请帖时并未说明此意。
又有谁能想到,刚刚被赐“镇国公”殊荣的谌家,竟要搬离京师。
此时,谌昔也自斟了一杯酒,扶着拐杖,慢慢站起身来,说道:“蒙诸位大人不弃,谌家鄙陋,能与诸位同席共饮,实乃至幸。过去谌家在朝中,世代受诸位大人的荫蔽,蒙各位扶持,才能光耀门楣、为国效力。如今,谌家欲搬离京师,无法一一回报诸位深恩,谌昔思来想去,唯有设宴以谢诸位大人。又因家父亡故,谌昔尚在孝期,难筹宴饮,因此借太傅大人之光,宴请诸位,聊表谢意!”
太傅看着谌昔,欣慰地点点头。席上众人,也暗自点头,侧耳恭听。
“先祖先父,征战沙场,将性命悬于刀枪马背,才换来谌家今日的光耀门楣。而我谌昔,自小病弱,无将帅之才,无杀敌之勇,无庙堂之志,只懂写诗作画,一介书生是也。如今先父捐躯,家母消瘦,婚约成空,府上已然凋敝……”
“谌昔——”谌昔举着酒杯,顿了顿,重重说道:“已向天子许诺,此生不去北塞、不留京师,不袭父爵,不入庙堂……只愿隐居山野,寄情笔墨,了此余生!”
此言一出,席上一阵哗然,有人面面相觑,有人拍案而起,有人摇头叹息,也有人默然不语。
甘仲掷了酒杯,冲上前来:“阿若,你不是说谌伯伯之死,是太师与彭贼勾结所致吗?你不是发了誓要除尽宵小,为谌伯伯报仇吗?如今此话,意欲何为?”
谌昔低下头来:“谌昔位卑力薄,如何能蚍蜉撼树?先父生前,不许我舞刀弄枪,只求我一世安稳。如今父亲已逝,他的愿望,我不得不从。”
“阿若,你在说什么胡话?谌伯伯尸骨未寒,你竟要将血海深仇置之不理,自顾自归隐田园!你可对得起谌伯伯在天之灵?”
甘仲抓过谌昔衣领,一拳砸到他脸上来。
“放肆!来人,将这逆子拉出去!”甘盘大喊一声,命家仆将甘仲拉了出去,连忙回身向谌昔道歉:“犬子无礼!镇国公子,请莫要怪罪!”
谌昔捂着被打肿的半边脸,低着头说:“谌昔……亦无颜面生气……”
这时,翰林院掌院姜千山站起身来,说道:“谌将军生前所愿,便是公子一生平安顺遂,试问有哪几个父亲,是希望孩子在刀枪马背上过日子呢?如今谌将军已亡,谌家远离京师,安度余生,又有何不可呢?”
翰林诸位学士便附和道:“就是就是!”
话音未落,便有人拍案站起,义愤填膺:“原本以为谌将军之子,亦是刚正不阿、宁折不弯的君子,如此看来只是懦夫!怪不得这朝廷之上,被太师一人只手遮天!”
说罢,此人便愤然离席而去。
“方才那位,可是太史王肃、王大人?”有人低声向身边人打听。
“正是王大人,他在朝中出了名的心直口快,遇到这种事,自然是义愤填膺!”吏部侍郎裴骞说道。
“脾气大了些!言辞过激,有些不当了!”那人摇摇头叹道。
裴骞闻言,定睛看着那发问之人,猛地愣了一下:“你……”
那人却微微一笑:“鄙人李之仪,见过裴大人了!”
“你……”裴骞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来这个人便是太师的义子李之仪,传闻此人心机颇深、圆滑世故,因此很得太师器重。可太师的义子,又怎么会来此宴席上呢?
朝堂之上,太傅和太师两个派系,可是水火不相容的。
裴骞盯着李之仪那张笑容堆砌的脸,见他笑得愈加开心,裴骞便愈加愤怒起来,他终于忍不住喊道:“诸位,这有太师党的人,将他撵出去!”
李之仪闻言却并不慌乱,整整衣冠说道:“裴大人,你我同在朝为官,岂能没有容人之量?再说了,何来‘太师党’一说,我等均效命天子,要说党派,那便是‘天子党’!”
“你狡辩……”裴骞气得摔杯子,“你是如何潜入此席中,可有太傅大人的请帖?”
“我虽无请帖,却对镇国公子仰慕之至,镇国公子名满天下,李之仪只恨无缘一见。故而今日才来府上做客,只为给镇国公子饯行!”李之仪堆砌笑意,对谌昔举杯道,“李之仪敬公子一杯!”
谌昔便说道:“盛筵之上,请诸公放下宿怨成见,莫起争议。若是有得罪冒犯之处,谌昔赔罪!”
说罢,谌昔自饮一杯。
“公子雅量,之仪佩服!”李之仪抚掌笑道。
这时,大太监李得禄带着陛下圣旨来了,旁边的太监手中还捧着金樽美酒。
“镇国公子!陛下得知今日您要离开京师,特赐美酒一樽,与公子饯行!公子,请饮一杯!”
说罢,李得禄便斟了一杯酒,递给谌昔。
“陛下这时候来赐酒,莫不是有毒吧!”甘仲在远处响亮地喊了一声。
“竖子!谁让你回来的!快拉出去!”甘盘急急嘱咐家仆,再次将甘仲拉出宴席,对李得禄赔罪道:“公公勿怪,犬子这几日得病,常说疯话。”
李得禄是个圆滑世故之人,自然没有计较,只是说道:“陛下感念谌家忠义,这几天常念叨镇国公和安远侯呢。”